第二章 視覺陷阱畫 終章 獵人們的黑夜

那塊墓地坐落在可以俯瞰大海的山坡上。此刻,夏日的強烈陽光恰巧被厚厚的雲層所遮蓋。波濤輕拍海岸的聲音令人感覺是那樣地悅耳,潮水的香氣輕搔著鼻翼。

水澤綠一步步地沿著山坡的石階而上。左手上一捧鮮花,右手則是一束香。長年鬱積的苦惱已然消除,內心的每一個角落都已變得輕快。走進墓地的園區,抬頭仰望山坡。水澤家的小小墳墓就彷彿躲藏在其他人家的墳墓背後似的。雖然墓碑已經有些年頭,表面被磨得光滑圓潤,可上邊卻新刻著母親的名字,唯有墓誌上散發著嶄新的光澤。拔去從石頭縫裡長出的雜草,把墳頭清理乾淨。在花瓶里插上花,雙手合十,就聽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抱歉,我來晚了。」

五十嵐氣喘吁吁地站到她身旁。他提來的水桶,發出嘩嘩的清涼響聲。五十嵐用木勺在花瓶里注入水,之後又向墳頭上灑上水。解開包裹著香火的包裝,把包鮮花的紙揉成一團,熟練地用火柴點著。給香點上火之後,他把香分作兩束,遞了一束給阿綠。

兩人在墳前蹲下身去,合十禱告。

時間靜靜地流逝。太陽再次從雲彩間露出臉來,陽光炙烤著兩人的脊背。

「你都禱告了些什麼?」阿綠兩眼望著墳墓,對五十嵐問道。

「我向你姐姐禱告說,兇手已經抓住了。你呢?」

「我也一樣。我對母親和姐姐說兇手已經落網,讓她們安息。還有……」

阿綠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下了。

「還有什麼?」

「保密。」

「連我也保密?」

「或許吧。」

「那我就不問了。我已經向你姐姐道歉了。」五十嵐看了看阿綠?

「道歉?」

「對,我跟她說對不起,我愛上了她的妹妹。」

「我也一樣。我說我喜歡上了姐夫,對不起。」

「舞會原諒我們嗎?」

「沒事的。姐姐她向來都挺寬容的,她一定會在天國里保佑我們的。」阿綠微微一笑。

「我是個二婚男人,而且之前還有過許多過失。你難道就不會嫌棄我嗎?」

五十嵐輕握著阿綠的手,把她拉了起來。見她默默地點了點頭,五十嵐把身子湊了過去。

「我這輩子,就彷彿是為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而降生於世的。找到你之前,我繞了不少的路,吃了無數的苦。」

「感覺就跟獵人似的。」

「我希望你叫我hunter。」

「你這獵人的技術可有夠差勁,總也打不中獵物……」

「說對了。我就是個笨拙的獵人,直到最後才終於打到了一隻獵物。」五十嵐用手比了個手槍,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阿綠的胸口。「好了,我們回去吧。「 ?

她也感到慶幸,慶幸自己忍耐了這麼久。讓如此優秀的獵人抓住,之前所經歷的那些苦難,也彷彿在頃刻之間煙消雲散了一樣。

日本海的水平線清晰可見,閃爍著耀眼的波光。遠處,對岸的能登半島的影子,包裹在一團朦朧的淡藍霧靄之中。

河原輝男搓揉著手腕,輕嘆了一口氣。被那女人用手銬監禁時留下的傷痕,就彷彿用利刃自殺時留下的痕迹一般,痛徹心扉。只要這痕迹一天不消除,他就永遠無法忘記那段可怕的痛苦往事。

我是受害者,是個讓那女人騙得團團轉的蠢蛋。那女人居然殺害了水澤舞,用汽油焚屍,最後又把一切都嫁禍到了我頭上。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女人?之後她又殺害了高山忠義和鬱江,把一切都栽贓給我。每次想起都讓人不由得冷汗直流。

「好了,河原你就甭客氣了,喝吧。」

聽到笹岡良三的聲音,河原終於回過神來。這裡是「namaste」斜對面的一間小酒館。

「真是太好了。之前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嚇出了一身冷汗呢。」笹岡一臉開心地喝著酒,「來,多喝點兒,河原。」

「謝謝。」

河原一仰脖,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笹岡再次給他倒上了酒。

「如此一來,支援會也可以正式解散了,而我也不必為此丟面子了。」笹岡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你太太的事,的確讓人感覺惋惜,但人總得向前看哪。」

「嗯,都怪我沒用,所以才活該遇上這種事的。」河原黯然低下了頭。

「這下子再也不會有人在你背後說長道短了,你也可以揚眉吐氣地走上大街了。」

「我也感覺自己冤情昭雪,放下心了。」

「是啊。為了河原輝男再次走上人生的正軌,乾杯!」

與笹岡離別時一口氣喝下的青梅酒的酒勁兒泛了上來。笹岡看瓶里還有燒酒,說是剩了就可惜了,把最後一滴也倒進了河原的杯里。

與笹岡別過,河原懷著輕快的心情走在街上。這種痛快的感覺,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過了。上一次的話,應該是在被判無罪之時。

我終於自由了,哈哈。

漫然走在夜晚的阿佐谷街頭上,下半身突然又開始有了一種久違的衝動。如今空調普及,以前那種容易潛入的房間已經變少,對女人們來說,危險度也降低了。即便如此,這世上依舊還是會有不留神忘記關窗門的蠢女人。

「留心點兒哦,蠢驢們。這世道里,到處都有壞蛋晃悠的哦。」

哎?怎麼學笹岡講起話來了?從今往後,還得和那蠢驢保持距離啊。

河原苦笑起來,思緒飛到了往事之中。

我……在殺害水澤舞這件案子里,我是無罪的,但在殺害其他女人的案件里,我卻是有罪的。

過不了多久就要滿十五年時間,案件的時效也即將過去了。然而當時對河原審判,針對的是水澤舞一案,而其他案件卻並非審理的對象。

只要我自己沒有跑去自首,那麼任何人都拿我沒轍。為了贏得無罪的判決,我花費了十四年的時間,但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時間卻又是那樣短暫。我是黑夜的獵人。我不動聲息地潛入二樓的房間,襲擊女人。雖然如今我也上了年紀,身手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輕快,但即便到了現在,只要我想這麼干,我就隨時都能襲擊女人。

可眼下卻不行。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讓事態平息下來。即便如此,走在夜晚的街頭上,也同樣是如此愜意的一件事。想像在心中不停地膨脹。看,那戶二樓的窗戶。真是一點兒都不小心。在這悶熱的夜裡,窗戶微微地開著一條小縫。

他很清楚,那裡住的是一個女大學生。

不如就來試試看吧。看看自己是否還保留著當年的那份本領。我已經調查過了,相隔兩棟樓的那戶人家裡有伸縮式的梯子。用它搭到二樓上,潛入屋裡。剛才喝下的那些慶功酒,讓他壯起了膽子。

好,那就來試試看吧。沒人會猜到是我乾的。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他從那戶人家裡偷出了梯子,搭到那間二樓房間的扶手上。心裡一陣興奮。對,就像那時候一樣,今後也還要襲擊女人。滾熱的血潮在全身上下遊走,已經許久未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了。

一級,兩級,三級……隨著步子越爬越高,內心的興奮也越來越高漲。

就在這裡,他忽然感覺到周圍似乎有人。下了梯子,他藏到了電杆背後。要是讓人抓住的話,那可鐵定要判無期的。

一隻蚊子停到了他的胳臂上,吸噬著血液。蚊子的肚子里漲滿了血。這傢伙也是黑夜的獵人。他用指尖摁扁了那隻動作變得遲緩的蚊子。他自己的血從蚊子的屍骸中流出,在胳臂上擴散開來。

河原再次看了看周圍,確認過沒任何人之後,把腳搭上了梯子。爬到比剛才稍高一些的地方時,那種奇妙的感覺再次襲來。莫非是有人在監視自己?河原在梯子上再次扭頭回望。如果現在讓人看到的話,自己還能狡辯說是想去提醒那裡的人要當心。

好,這次肯定沒問題的。

繼續往上,就在他的手即將夠到二樓時,一陣涼風撫過了他的面頰。周圍似乎有腳步聲。他正想把抬起的右腳往下放時,心中卻猶豫了一下。重心偏移向左,身體稍稍有些搖擺。

一陣衝擊突然從腳邊划過。有人踢動了梯子,讓梯子從二樓的扶手上偏離開來。梯子向著一旁落下。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就像是仰泳一樣浮在了半空中。他想調整一下姿勢,可不幸的是,之前的那些酒精令他的身體變得遲鈍不堪。還來不及出聲,他便已頭朝下重重地摔到了柏油路面上。

「這頭蠢驢!」有人出聲罵道。

「啪」的一聲,東西摔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感覺並非自己的頭蓋骨摔碎的聲音。小時候,家附近有棵很大的柿子樹,那聲音就跟柿子樹上的柿子成熟落地時的聲音很像。不知為何,總感覺心裡一陣輕鬆。這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就在他即將永遠地失去意識之前,只聽又有人怒罵道:「蠢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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