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山鬱江)
東武伊勢崎線的小菅站前,不停刮著夾雜汽車尾氣和塵土的風。橫渡鐵橋的電車和從頭頂上的首都高速上飛馳而過的汽車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令森山鬱江回憶起了遙遠的故鄉。然而,她的故鄉並非這樣的都市,不過只是日本海沿岸的一座小漁村罷了。那是一座座婉蜒哨壁之中,無人記得的小小村落。北陸本線由隧道當中延伸而出,之後又立刻一頭扎進另一處隧道里去,那村子就地處於這樣的狹促夾縫之中。
孩提時,森山鬱江喜歡側耳聆聽火車經過鐵橋時在這小小山谷中激起的回聲。一想到那趟火車正向著一座自己未曾到過的都市開去,她的內心就會一陣悸動。遲早一天,自己也要走出這座小村,到大都市裡去闖蕩一番。而火車最終也成了她實現夢想的渠道。
半夜裡忽然醒來,耳畔響起火車經過山谷時的響聲。那是一趟從青森開往大阪的卧鋪特快。曾幾何時,她打開窗,遠遠眺望著婉蜒的鐵道。開始,傳來的是一陣火車在隧道中駛來的振動。站在窗口遠遠望去,只見漆黑的火車拖著長長的尾巴出現在隧道外,轟鳴著向西飛馳,其後又立刻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之中。自打那一天之後,每到夜行列車駛來的時刻,她便會自然而然地從睡夢中醒來。
髙中畢業後,她來到東京,在中野的一家事務會社就職。她住的地方,是一套位於阿佐谷站附近的2DK公寓。儘管只是暫時租住,但對她而言已經是座難能可貴的屬於自己的小小城堡。
生下鬱江時,鬱江的母親便因產褥熱而死,而一手將她撫養成人的父親也在五年前死於胃癌。比自己年長十五歲的大哥去了大阪後便再沒回來過,二哥至今依舊消息全無。以往每年就只有在上墳時才能在故鄉見到他們,而最近幾年,他們連上墳時也不再回來。
閉上雙眼,故鄉的海潮聲彷彿時刻縈繞在耳畔。不,那是仿似海潮聲的都市之聲。通往小菅拘留所的道路對她而言已是再熟悉不過,可每次一到這裡,她就會回憶起自己的故鄉來。從荒川河面上吹過的風,由鐵橋上疾馳而過的電車聲音,與她在故鄉時聽到的漸行海潮和夜行列車的聲音是如此相似,與她腦海中的印象相互重疊。傳來都市之聲的道路,在這裡化作了為她傳遞故鄉之聲的路途。
由小菅站步行五分鐘,眼前聳立的便是東京拘留所。高達六米的混凝土圍牆,團團包圍住了聚集關押著的那些未決犯人的建築。雖然大多數人會對拘留所那種冰冷的氣氛感到厭惡,但她卻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她心愛的人就在這裡。
那個人的名字,就叫做河原輝男。
繞過拘留所的正門,她向著會面所走去。在會面接待處前的慰問品店裡,她給他買了便當和蘋果。她本想買些更好的蘋果,但除了拘留所的慰問品店裡的東西之外,其他東西是禁止攜入的。蘋果看起來並不可口,但畢竟拘留所里可買到的種類有限,估計他應該也會感到開心的。
她喜歡看到他高興時的樣子。儘管世人都把河原看做是個冷血殘忍的殺人狂,但她卻很清楚,其實那不過只是媒體塑造出來的假象而已。
對之前他所犯下的那些盜竊和強姦罪行,她不但了如指掌,而且也沒有半點否認的意思。但只要和他推心置腹地交談一番,就會明白他並非是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只是對這個貪婪無度的世道有些怨言罷了,他其實是純真得如同幼兒般的一個好人。他就只是背離了這個不容他存在的世間,偶爾犯下愉竊行為,以此泄憤罷了。他的老家也在新瀉,不光只是因為他和鬱江都是在海邊長大的緣故,他那自幼便與父母分離的境遇也讓她感覺到了一絲親切。
第一次和鬱江見面時,他堅決不肯與她開誠布公。但皇天不負有心人,見了幾面,他也開始感受到了她的誠意,而後漸漸向她敞開了心扉。
鬱江是在看到報上登載的《與冤獄奮戰的人們相關的記事》之後,才得知他的事的。從以前起就對冤獄抱有著濃厚興趣的她,跑去與律師和支援會見了面,從他們口中得知警方的拘留所,也就是所謂的代用監獄其實完全就是釀造冤獄的「溫床」。當時支援會主要的救援對象,就是這個名叫河原輝男的男子。
其後她便加入了「河原輝男支援會」,開始給身在東京拘留所里的河原寫激勵的信。剛開始時,她寫去的信就如同是泥牛入海一般,沒有任何的迴音。她以為地址有誤,找支援會的人再次確認了地址,發現「葛飾區小蒼1-35-1A」的收件地址並沒有錯。信上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估計應該也不會被看守扣留才對。信件既然沒被退回,那麼看樣子應該是送到對方手上了吧?之後她又接連寫了好幾封,最後終於收到了河原的回信。
打開一看,信里就只是冷冰冰地寫了一句「我並不清楚你是誰,但請你別再寫信來煩我了」。
即便遭到了如此冷遇,她也依舊沒有灰心喪氣。又繼續寫了幾封信寄去之後,對方也終於對她敞開心扉,答應了與她見面。
拘留所旁的會面接待處,鬱江像往常一樣在會面申請上填寫了必要事項。
被訪者姓名:
來訪者住宅:
來訪者姓名。職業:與受訪者的關係:來訪事宜:
河原輝男東京都杉並區阿佐谷北2-X-X森山鬱江(三十五歲)公司職員未婚妻探監問候不管走上多少次,這樣的手續都讓人無法適應。向冷冰冰的會面接待員遞交上會面申請之後,鬱江在等待室的沙發上坐下來。和往常一樣,等待室里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懷抱吃奶嬰兒的女人,看似黑社會的男子,就像是直接從賽馬場趕來的男子,還有彷彿被判死緩犯人父母的老人。眾人全都一臉晦澀的表情,有些人只是在靜靜地等候,有些人吞雲吐霧,甚至還有些人棒著漫畫和周刊雜誌看。等候室里也同樣設有小賣部,可以買些慰問品,但和外邊的那兩家店比起來,商品的種類要少上許多。
聽人叫到自己的會面編號之後,鬱江接受過攜帶品檢查,走進會面室,在一次只能容納三人的狹窄廂室中央坐下身。坐在憋屈的房間里,她像入學一樣,把兩手交叉放在膝上,靜靜地等著他的到來。胸中的緊張感覺,就像念高中時暗戀上同桌的男生一樣。
不一會兒,看守帶著河原走進了會面室。
「喲。」
他沖著鬱江抬了抬手,微微一笑。每次看到對方主動打招呼,她都會回想起之前走過的那一段漫漫長路。在一審宣判無期徒刑之後,他曾一度自暴自棄。明明沒有什麼證據,卻僅僅憑藉著一份逼出來的供詞宣判罪行,這事令他大受打擊。他當時聽信了支援會所說的話,以為自己一定會被無罪釋放。而之前對檢察方的怒火,也轉變成了對支援會的不信任感,一時之間他對任何人都避而不見。就在這時,鬱江聯繫了他。而當初那段滿是荊棘的坎坷道路,如今也化成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河原在椅子上坐下身,把手掌貼到了將他和鬱江分隔開來的玻璃上。鬱江也隔著玻璃,把手心重合在他的掌心上。她的那隻纖細的小手,完全被他粗糙的大手所覆蓋。雖然記錄對話內容的看守就在身旁,但他們兩人的行為卻也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在這短暫的會面時間裡,這就是他們之間唯一可能的身體接觸。
談話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兩個人都必須事先想好自己要說的話,合理有效地利用好這段短暫的時間。剛開始時,她還有些在意身旁的看守,而如今她卻已經習以為常,只把他看做是塊木頭。
「你還好嗎?」說完,河原咧嘴笑了起來。
「我很好。看你似乎也挺好的,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河原現年四十八歲。雖然第一次見面時他的臉上黯淡無比,看起來就像是五十多歲了一樣,但現在的他卻似乎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稜角分明的臉龐上,當初那雙充滿絕望和自暴自棄的眼眸,如今已洋溢著幸福的光芒。她就喜歡他這雙充滿著好奇心的眼睛。
「自從和你見了面之後,不知為何,整個人的心情都徹底改變了,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河原由衷地說。
「能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對河原的愛意聚集於心間,讓她不由得感到全身發燙。
儘管如今兩人已變得情投意合開誠布公,但在第一次見面時,河原卻沖著她大發過雷霆。
「你是不是腦子裡有水啊?跑來見我這麼個犯人,又有什麼意思?你這麼做究竟有什麼企圖?」
「我是為了拯救你的靈魂才跑來見你的。」
「是來勸我信奉什麼新興宗教的嗎?」冷笑浮現在河原的面頰上。
「不是的,我純粹是以個人身份來見你的。」
「夠八卦的啊。」這時,緊緊盯著她的那雙眼睛之中,閃過了一絲懷疑的光芒。「哦?」
「怎麼了?」
「我感覺以前我好像見過你。」
「不,這不可能。」她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住在阿佐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