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陳述者一——五十嵐友也我喜歡由市谷車站沿中央線延伸、種有櫻花樹的那座公園。當櫻花散落,那些粗鄙的賞花遊人消失無蹤,嫩葉一齊發芽時,抬頭看著葉片在五月的清風中不住搖曳的景象,漫步於樹蔭之下,是我的一大享受。
兩點過後,當午休的工薪族回到工作崗位,而傍晚那些牽著狗來散步的人到來前,公園便迎來了片刻的寧靜。雖然腳邊飛馳的中央線電車駛過的聲音會不時打破這片寧靜,但它卻更突出地反襯出那短暫的平和。電車的聲音消逝於無形之後,靖國大道的喧囂便會乘風而來,從耳畔輕撫而過。之後又是一片靜寂——我坐在長凳上,咀嚼著這份屬於我的幸福。倘若「幸福」這兩個字能用眼睛看到的話,它們此刻必定會在我的身邊迴旋亂舞。想起家裡的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孩子,不知不覺間,微笑在我的臉頰上悄悄綻放。
今早,剛準備走出玄關,就聽妻子久美子在我身後叫道:「友也,等一等。」
久美子羞澀地低著頭。聽我「哎」了一聲,她湊到我耳畔輕聲細語。齒間傳來牙膏的薄荷氣味。
「三個月了。」
「三……三個月?」
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這種場面,我都會覺得那個一臉茫然的丈夫實在是夠遲鈍,而當自己遇上相同場合時,卻又發現這事原來是如此出人意料。
聽到那句「我有了」,這才終於明白是老婆懷上了,但內心之中,卻總是沒有半點的感覺。
「怎麼,你不開心嗎?」久美子一臉的不樂意。
「哪兒有,我很開心的啦。」
我不清楚自己該如何表現內心的喜悅。剛結婚那陣子,我們也曾經想過要個孩子,然而事與願違,總是懷不上,為此,我們兩人還曾經到婦產科去諮詢過醫生。醫生診斷我沒有什麼問題,但妻子卻輸卵管過窄,容易堵塞。其後,妻子到醫院裡接受了一段時間的不孕治療,但那治療還伴隨著一定的痛苦。或許是治療起效的緣故,結婚四年後,妻子曾經懷過一次身孕,但不久便流產了。後來妻子中止了不孕治療,就再也沒有懷過孕。歲月流逝,我也放棄了想要孩子的念頭。
「沒弄錯吧?」我追問道。
「錯不了的。醫生說,孩子很健康。」
久違的明快笑容,再次回到了久美子的臉上。
「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直到這時,喜悅的心情才漸漸湧上我的心頭。「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啊,別太勉強自己。打掃、洗衣、購物,我會儘力照顧好你的。」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這人卻總會忍不住偷懶,估計最後還是會把這些事情推給妻子。久美子就是這種舍己忘我的人,在現代社會當中,這樣傳統的女人已不多見。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點燃一支煙,咀嚼著幸福的味道。一對法政大學的學生情侶正沉浸在二人世界中,一路竊竊私語,從我眼前翩然走過。
舞的身影突然從我腦海中掠過。最後一次想起這個慘死於色魔手下的戀人,是在什麼時候來著?如今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
水澤舞—舞死後,為了填補內心的傷口,我選擇了和其他女子結婚。
為了告慰舞的在天之靈,蜜月旅行之後,我們夫婦倆到富山給舞掃墓。久美子知道有關舞的事,即便如此,她還是和我結了婚。結婚前,聽我說起曾在一場飛來橫禍中失去了戀人,久美子不但對我的坦誠心存感激,甚至還主動提議去給舞掃墓。站在久美子的角度*看,估計她也想要通過給之前的戀人上香的行動,來替丈夫祛除身上沾惹的晦氣。另一方面,我在舞的面前,也會為自己與其他女人結婚感到愧疚,下意識地想要向舞謝罪。如果舞還活著的話,我的人生又會變得如何?水澤舞生前是我曾出入的出版社社員,同時也是個頗有才千的編輯。她曾經說,結婚以後她也希望能繼續工作,兩人一同掙錢……不不,還是別再繼續想下去了。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虛無,沒有半點意義。我在長椅旁的煙灰缸里摁熄香煙,站起身來。還是捨棄過去,盡情品味自己現在的幸福吧。回想過去,心頭湧現的就只有苦澀的滋味。我搖搖頭,深呼吸一口。時間是兩點差五分,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
在文明出版社的前台,我在來訪者名簿上寫下姓名,讓人呼叫了約見對象——《周刊Topics》的副主編佐竹俊一。對方立刻指示說,讓我上樓到編輯部去。我推開古舊的厚重大門,從正面玄關走進了大樓里。
按下老式電梯的按鈕,電梯門發出誇張的聲響,向兩側開啟,緩緩向上移動。聽說這棟樓明年就要開始重建,但我卻很喜歡它現在這種古香古色的感覺。那些行色匆匆的周刊編輯從來不坐這個電梯,通常都是走樓梯。就在我打算走樓梯時,電梯發出吱的一聲,就彷彿肚子在叫一般,隨後哐當一震。
電梯門打開,眼前就是編輯部的門口。三樓是這家出版社發行周刊、月刊和單行本的編輯部。《周刊Topics》臨窗,我一邊看著坐在桌旁繁忙不已的其他部門編輯,一邊向裡屋走去。
坐在桌旁打電話的副主編佐竹俊一看到我,伸手指了指空著的沙發。我在沙發上坐下,從窗戶里看了看外邊。樓下就是靖國大道,路面上車來車往。清掃大樓窗戶用的吊籃,就在我的眼前。一頭棕發的年輕人正心無旁騖地擦拭著窗戶玻璃。與我的目光相撞,男子的臉頰上浮現出略帶羞澀的笑容。
「喲,讓你久等了。」
沒過幾分鐘,佐竹兩手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走到我面前。在這個不健康的工作地點,他總是心情愉快、充滿活力,就彷彿一座天然紀念碑似的。他年紀約在四十五六,學生時代似乎還當過撖欖球球員。穩重的體型還留有當年的英姿,但到了不惑之年的他,頭頂禿謝,因為運動不足和生活不規律,腹部已經開始凸現。
「怎麼,五十嵐君,有什麼喜事兒嗎?」
佐竹把手貼在他稜角分明的面頰上,睜大了眼睛。
「哎?讓你看出來了啊?」我用兩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嗯,一眼就能看得出。你那表情,感覺就跟買彩票中獎了似的。」
「嗯,倒也差不了多少啦。」
「哦,那敢情好。下次可得讓你請客海吃一頓了哦。」
「行啊,我自己也想慶祝一番啦。」
「莫非是有孩子了?」佐竹叼起一支煙,打火機的火光掩映著他的面頰。
「哎?你怎麼知道的?」
我對佐竹的敏銳直覺驚嘆咋舌,「莫非是我老婆她……」
「喲嗬,開句玩笑,沒想到還真讓我給說中了啊?」佐竹大笑,之後他搔了搔頭。
「怎麼,只是隨口胡謅的啊?倒也是。佐竹你哪兒有這麼敏銳的直覺嘛。」
「喂,你這話可不中聽啊。」佐竹苦笑一下,吐了口煙,「那可得準備準備,置辦桌酒菜來慶祝一下啊。」
「謝謝。」我輕輕低了下頭。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佐竹眉開眼笑的臉龐驟然板起,展現出精明強千的一面。「我手上有件很適合你做的事,怎麼樣,願意幫個忙嗎?」
「什麼事?」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事或許會揭開你的傷疤。但除你之外,我也再找不出適任的人選來了。」
佐竹嚴峻的目光,讓我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安。
「揭到我的傷疤?」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佐竹在煙灰缸里摁熄香煙,從沙發上探出身來,看著我說:「沒錯。這事會重新勾起一段你不願想起的回憶。」
「聽你這話,莫非是在說那事?」
「對,我說的就是那事。」
佐竹重重地點了下頭。僅憑几個指代名詞,我們便已明白了對方說的是什麼事。
「河原輝男的那件案子。」
「免了。」不由對方分說,我拚命壓抑著湧上喉頭的噁心感說道。腳下的地面,彷彿在一瞬間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好了,別把話說得那麼絕嘛。」佐竹連忙伸出兩手,撫慰了我一番,「你也不必急著下定論。還有時間,你再好好考慮下吧。」
剛才在公園裡回想起水澤舞的事,沒想到最後竟然歸結到了這裡。妻子懷孕的喜悅心情,也因此有些變壞了。
「如果你就只是為了這事找我來的,那麼我就先吿辭了。」
我語氣強硬地說完,之後便站起身來。椅子被腳鉤到,猛地側倒下來,發出一聲巨響。面朝書桌的編輯們就彷彿被指揮棒叫停的樂隊成員一樣,動怍戛然而止。時間停滯不前。走廊上傳來電梯門開啟聲的同時,那股束縛住他們的無形力量驟然消失,眾人一臉驚異地望著我們。「等一等,五十嵐君。這事非得你出馬不可,我這裡沒人能頂替的。」
佐竹那雙老虎鉗般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地把我推回到沙發上。被他握住的手臂立時充血通紅。我搓揉著生疼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