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濃霧瀰漫在整個盆地上空。打開公寓的窗戶,窗外乳白色的霧便湧入了屋子。路上經過的汽車,也全都開著前燈。
智惠子一開始,還驚訝於霧的濃度,但現在已經習慣了,而且喜歡上了這種霧。霧能隱藏秘密,將她的臉裹得嚴嚴實實。在霧裡,時間能無聲無息地流逝過去。
自從逃離青森後,一晃又是三年過去了。她來到這裡,過上了祥和寧靜的日子。只要不浪費,她就不用擔心金錢的問題。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地方。
然而,離時效到期還有九年。十五年真的好漫長啊。簡直就像是天文數字。一想到才熬過六年,她就憂鬱不已。但是,只要專註於享受眼前的生活,她就能忘記等著她的漫長歲月。至少這三年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上午七點,她打開窗戶,將手伸出窗外,白霧纏繞在她的手臂上,感覺涼絲絲的。然後她又去睡了一覺。九點半過後,她再次起床,先前的濃霧,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然,下雨或刮大風的日子,一般不會起霧。一年之中,沒有霧的日子可能占多數。對她來說,庄原就是一座霧城。
智惠子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在1998年10月1日。她先從大阪逃到福山,在一家情人旅館住了一晚。第二天,她開始考慮接下來去哪兒。是乘山陽本線前往瀨戶內海沿岸的城市——比如三原、竹原、尾道呢,還是稍稍往回走,去岡山縣的笠岡呢?抑或乘新幹線去九州?
她覺得要看了路線圖才能決定,於是起身前往福山站。
路過一個公交車站時,正好有一輛公交車到站,車上的牌子寫著「開往東城」。她忽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衝動,很想登上這輛車。
她不知道這個「東城」是什麼地方,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地名怎麼念。偶爾做一次沒有目的地的旅行,不也挺好的么?本來來到福山就純屬偶然,而去東城也是一時興起,有什麼不可以?在時效到期前,還不知道將有多少事等著她。
反正都是一次茫然懵懂的旅程,不如索性按照自己的喜好,在空白的地圖上,勾勒出路線來吧。
她在車門口拿了一張車票,坐到司機背後的位子上。車上貼著行車路線圖,沿途都是她不認識的地名。從公交車的行進方向來看,多半是往北方去的吧。
上午七點十五分,公交車開動了,從山陽新幹線和山陽本線的鐵路下穿過。她本想去車站北側的福山城看看,但公交車沒有停車,徑直通過了。她恐怕再也不會來這個城市了吧。
福山的市中心在南部,朝北行駛的公交車,很快就穿過了市區。隨著地勢越來越高,人家也越來越稀少。她望著車窗外面的風景,不知不覺間便睡著了。公交車有節奏的晃動,讓她感覺很舒服。
「這位乘客,您好。」
智惠子忽然醒轉,發現中年司機正在後視鏡里,望著自己。
車上只有她一個人了。
「您要去哪兒?」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終點站。」她連忙擠出一個笑臉。
「坐過了就糟了。還有三十分鐘到東城。」
公交車在山中穿行,經過了一個叫做「吳之巔」的地方後——那裡多半是這條路線中,海拔最高的地點——車便開始下坡。一看手錶,離開福山已經兩個小時了。
這裡是中國 山地的深山,她感覺自己彷彿到了一個偏遠蠻荒之所,但中國地區的山並不險峻,山勢平緩而柔和,公交車就沿著山麓,蜿蜓前行。
公交車的電子報站聲傳來:「下一站是神龍湖。」她覺得「神龍」這個名字,聽起來特彆氣派,忍不住跟著念了一遍。
「司機先生,我要在神龍湖下車。」
「下一趟公交車,要三個小時後才會來哦。」
「沒關係,請在下一站讓我下車。」
兩個小時的車,坐得人十分疲憊,而且,她也想上廁所了。
公交車離開後,她開始朝休息區走去。那裡有個觀景的平台,似乎能從那兒看到湖。
可是,一到觀景平台才發現,賣土特產的商店還沒有開門,一個遊客都沒有。
這裡名義上雖然叫做「湖」,但其實只是水壩,而且,現在水位降低,發白的地表裸露出來,山上的紅葉,也還要過段日子才適合觀賞。
她後悔自己下了公交車。她應該一直坐到終點站的。不久,一對五十歲左右的男女,乘車來到這裡。智惠子下定決心,上前詢問站在瞭望台的兩人道:「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是要去東城嗎?」
「不,我們只到庄原。」頭髮花白的男人說。
「庄原離這兒遠么?」
「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吧。」
「我正打算坐JR去那兒呢。」
「那裡火車不到,也沒有公交車。你是遊客?」
「是的,我不熟悉這一帶的路。」
「反正順路,不如坐我們的車去吧。你也同意吧?」男人非常熱心,對他的夫人說。
「我覺得可以。」
庄原那地方,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在不可思議的命運之手的指引下,智惠子以搭便車的形式,突然來到了庄原。
正午剛過,車就開到了庄原。這是一座位於廣島縣東北部、中國山地盆地之中的城市。那對夫婦將她送到了車站,智惠子給老夫婦告訴她的一家便宜旅館打去電話。對方報價說,單間一天四千八百日元,最好下午兩點以後入住,但現在過去也可以。
從車站出發走了五分鐘,便找到了那家市區中的旅館,名叫「庄原商務旅館」,是一座五層髙小樓。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智惠子用的是竹村初子的名字,地址留的是神奈川縣川崎市麻生區中町。
她的房間在二樓,雖然小,但卻有一個可以洗澡的衛生間。早上什麼也沒有吃,可她一點食慾都沒有。想倒在床上睡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一想到前途問題,她就惶惑不安。
「這個城市是否適合藏身呢?……或許岡山、廣島那樣的大城市更適合些。但是,既然來了,就先看看這兒的狀況吧。今天暫且住下,明天再考慮怎麼辦。」
沖了操,換了衣服,再化了點妝。臉上的腫脹還沒有消退,右眼旁的傷口剛結痂,還很顯眼。看到她這副模樣,剛才那夫婦有什麼想法呢?
入夜以後,智惠子決定在庄原這座城裡走走。
卡拉OK餐吧「裕子」,是庄原市中心的一家小店。白天提供套餐和咖啡,晚上五點過後,就變成了快餐。智惠子現在就在那裡上班。
老闆娘瀧澤裕子四十八歲,體形豐滿,開朗外向,為人厚道。來庄原的第一天,智惠子偶然發現了這家店,便進來用餐。她想喝點東西。啤酒加下酒菜,或許是不錯的選擇。當時她手頭的現金,只有十五萬日元。
「裕子」店面不大,放著三張四人座的桌子,吧台還能坐六個人。最深處有一個小舞台,可以在那裡唱卡拉OK。店裡只有一個客人,正在吧台最遠端,獨自喝著啤酒。
她剛一進門,吧台後面的老闆娘,就打招呼地說:「歡迎光臨。」
智惠子坐在吧台前,與那名男客人相隔三個位子,要了杯啤酒。吧台上的大盤子里有熟菜,她點了一份。
她拿起中號啤酒杯,嘗了一口生啤。涼涼的,很好喝。
「哇!……爽!……」她不由得感嘆了一句,用筷子夾起看上去像筑前煮 的東西吃起來。
「啊,好吃!……」她由衷地讚歎道。肚子突然就感到餓了,三下五除二便吃了個精光。
「你吃得這麼香,我看著都開心啊。」老闆娘朗聲笑道,「你是第一次來庄原?」
「是的。」
「工作原因?」
「唔,差不多。」智惠子含含糊糊地說,「我已經入住旅館了,想出來喝喝酒、散散心。」
兩人就這樣開始聊開了,智惠子又要了杯啤酒。她好久沒有喝過這麼甘甜的酒了,心情好,人就容易醉。清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正在卡拉OK的店門前握著話筒。
上次在別人面前唱歌,是多少年前的事啊?二十歲出頭、當女招待的時候,她曾同客人合唱過。
唱著《津輕海峽冬景》,她不禁想起了在青森的歲月。從下北半島看到的津輕半島,兩個半島間的陸奧灣的白色浪花,在狂風中晃動的柴油列車……這一切,都生動地重現在她的腦海里。明明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但她卻像在追憶往昔一樣,熱淚盈眶。
她飽含感情地認真唱完了這首歌,像歌手一樣,對台下深深鞠躬。掌聲四起,不知何時,店裡又來了不少客人。
她忽然害羞起來,低著頭回到吧台前的座位。她面前放著一杯啤酒。
「宮下先生送的。」老闆娘指著坐在吧台遠端的男人說。
智惠子微鞠一躬道:「謝謝!」
叫宮下的男人羞澀地笑了,他年紀大概三十五歲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