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海即將迎來黃昏。太陽降至水平線上。大海被染成血紅色。血海。現在即使是直接望著太陽,也不用閉上眼睛了。
她睜開眼睛,環視車內。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列車仍然在向北前進。
由於是工作日的午後,列車裡的上座率只有五成。她坐在車廂中部靠左側的窗邊。她望一會兒窗外,又看一會兒車內,心情始終不得平靜。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在新潟見到丈夫的身影后,她慌忙逃了出來。
坐計程車來到新潟火車站的時候,她問自己:接下來該逃往何處呢?是乘上越新幹線去東京,還是北上?抑或南下?……
她深知,要逃亡的話,鐵路是首選的交通工具。如果乘船去佐渡,抓捕自己的人,只要在港口守株待兔,自己就將無處可逃;從新潟機場坐飛機也很危險,只要警察在目的地張開羅網,自己就斷無逃脫之理了。
這樣一來,只有走陸路了。鐵路是最快的,而且也容易藏身。特快、慢車、上越線、羽越本線、越後線、上行、下行……可供選擇的線路和車次多種多樣,對追蹤者來說,鐵路無疑是最棘手的。
新潟車站內,查看大屏幕上的發車時間,最近一班到站的,是開往秋田的特快列車「稻穗七號」。它將在二十分鐘後發車。即使洋司發現她逃掉後,追到新潟站,他也不可能坐上這班車。
去窗口買票,她擔心售票員可能會對她留下印象,於是,她在自動售票機上,買了一張前往酒田的自由席特快車票。她認為與其一直坐到終點站秋田,還不如在途中的酒田下車。
「稻穗七號」特快列車由六節車廂組成。她坐在第四節車廂中央附近,觀察有無可疑人員。沒問題。沒有人追來,沒有人在快要發車時跳上來。
確認沒有人跟來之後,接著要考慮的問題是,洋司在找到她的公寓以後,會採取什麼行動。她記得房間沒有上鎖。這不應該,但在當時分秒必爭的情況下,這實屬無奈之舉。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她沒有反擊洋司的手段。
此外,還必須想一想,為什麼洋司會找到她的所在。是誰將自己在新潟的消息,偷偷告訴洋司的?洋司似乎首先去的是武田服裝店,而不是「紅玫瑰」俱樂部,而這麼一來,告密者就只可能是勝七郎或者勝七郎的母親。很難想像勝七郎會幹出這樣的事,那必然只可能是他母親所為。
站在勝七郎母親的立場上看,智惠子以店員的身份,同勝七郎交往,倒也沒有什麼問題,但要做她家的兒媳婦的話,就有點來歷不明了——出身地不清楚,父母也早已過世。勝七郎母親八成覺得,兒子是結識了什麼夜店裡不三不四的女人,然後帶回店裡來的吧。
勝七郎的母親與勝七郎前妻交惡。在母子兩人構成的家庭中,母子之間相互依存的程度很高,外人進來後,極容易遭到排斥。勝七郎母親表面上對智惠子很好,但背地裡,肯定也在不懷好意地觀察她。在店裡一起工作的時候,智惠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聲音、每一個表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的,經常收看電視節目的她,自然起疑一一不是疑心,而是一種直覺。
為什麼勝七郎的母親沒有報警,而是直接通知洋司呢?智惠子推測,必然是金錢作祟。她是沖著賞金去的吧?儘管不確定洋司是否做過懸賞承諾,但在電視上或許會弄出這樣的噱頭。
如此想來,一切都能解釋通了。哎呀,真是險啊!
可是……可是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撲了個空的洋司,回到武田服裝店,會同武田的母親說些什麼呢?
當然是商量報不報警。結果當然是報警。房間里到處都可以採集到智惠子的指紋。警察力量強大,應該會將她乘坐的特快列車,作為她可能利用的逃亡手段加以調査。
智惠子得出這一結論時,特快列車抵達了山形縣的鶴岡。車票上的目的地雖然是酒田,但她覺得,提前在鶴岡下車更好,於是帶著行李下車了。
她必須迷惑追蹤者——假裝去遠處,實際上卻藏在近處,藉此躲開追捕。洋司或警察會認為,智惠子可能乘上越新幹線到東京,然後,從羽田雞場坐飛機飛往沖繩的那霸或是北海道的札幌。
鶴岡會是一個怎樣的城市呢?智惠子完全沒有概念。通過檢票口時,車站的工作人員,並沒有異樣的表情。她將自由席特快車票交給工作人員,由於目的地是酒田,工作人員允許她中途下車。
走出冷清的車站,來到外面。她覺得,如果被毛巾蒙住了眼睛,突然被帶到鶴岡站前,然後突然摘掉毛巾,無論是誰,都認不出這兒是日本的什麼城市。
空氣中某種冷冷的東西,讓人隱約覺得:這兒應該是本州東北。
她只在早上吃了一片烤麵包,卻沒有感到餓。儘管如此,她還是開始尋找合適的餐館,打算再吃點什麼。她發現了車站對面有一家咖啡店,在一座雜居樓的第二層,可以俯瞰車站,這點她很中意。
店裡沒有客人。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三明治和咖啡。透過窗戶可以觀察車站周邊。目前沒有任何異常。
現在這個時間,或許最適合辦理旅館入住。她很想看看電視,了解一點情況。
車站前有好幾家商務旅館模樣的建築,但她全都不感興趣。因為從新潟乘特快不足兩個小時,就可以到達這裡,倘若警察得知,她在新潟並外逃的消息,那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可能追到這裡。她是不是應該繼續逃下去,直到抵達今天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呢?
她將盛著咖啡的杯子舉到嘴邊。
「再給您來一杯吧。」五十歲上下的老闆娘對她說,她這才意識到,杯中的咖啡已經喝完了。
她有點神情恍惚,必須打起精神。她應該避免給這個女人留下印象。一定要表現得足夠自然。
「不好意思,請問附近有什麼值得推薦的旅館嗎?」
「商務旅館?」
「是的。女人能放心住的旅館。」
「那去後面的車站旅館就不錯啊。」老闆娘熱心地把寫有旅館名的火柴盒拿來,「要不要幫您預定房間?」
「啊,不必了,我直接去預約吧。」
如此一來,倘若警察來此地調查,就會根據老闆娘提供的情報判斷,有個神秘的女人在鶴岡待過。
智惠子結了賬,離開咖啡店,然後返回車站,査看發車時刻表。下一班下行特快列車,是開往青森的「白鳥號」,一個多小時後才發車。在此之前,有五點九分發車的、前往酒田的普通列車,她決定乘坐這班車。
她已經虛晃了好幾槍。首先誘導了警察往錯誤方向追查,然後,又在咖啡店設置了陷阱,警察肯定料不到她會乘坐慢車。
她還在觀賞日落時分的日本海的景色,列車就已經到達了終點站酒田。下車後,她立刻確認下一班特快列車「白鳥號」將在約五十分鐘後進站。她暫時通過檢票口,在自動售票機上,購買了前往青森的自由席特快車票。她這樣做,是為了避免車站工作人員,對她的行為留下印象。
她走進候車室,買了一份當地的晚報,翻到社會版閱讀。萬幸,報紙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一個字牽扯到她的案子。
她緊張的心情稍有緩解,走進車站前的一個書店,買了一本本州東北地區的旅遊指南。今天就去青森或者弘前吧,盡量遠離新潟。
她回到酒田站,進入候車室。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無疑已經擺脫了警察。下一班特快列車「白鳥號」,是從大阪而來,途徑新潟,所以,乘車時必須留意。
智惠子在特快到達前五分鐘進入月台,登上從行進的方向,開始數的第二節車廂——即八號車廂,那裡是自由席吸煙車廂。天色已暗,智惠子的身影,在列車中應該很不顯眼。
由於是在工作日,自由席車廂的上座率只有三成,她挑選倒數第二排靠左的座位。
「白鳥號」按時發車。智惠子身體疲勞至極,但精神卻髙度警惕。
特快列車在途中停車,外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遠處不時有光束射來,那是正在海面作業的漁船發出的。水平線上星星點點的漁火,在智惠子的眼中,仿若死去的人們的靈魂。隨著列車的行進,漁火常被樓房和城鎮遮住,但很快又會出現。
如果要問,願意回憶的過去,和不願意回憶的過去,究竟哪一面更多,那答案自然是後者。
但最多的是未來。它比過去漫長得多。當然,她完全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凄慘地死去。
離時效到期還有十四年。不,不滿十四年,應該是十三年零三百多天,但不論怎麼算都太長了,長得無法忍受。自己必須像已經過去的一年那樣,繃緊神經,繼續逃亡。
她產生了自殺的念頭。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不用提心弔膽地,度過那地獄般痛苦的漫長歲月了。
晚上八點多,「白鳥號」準時抵達秋田。這裡必須留神。她湊到窗前,觀察上下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