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的時候,傢具的位置和你出去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有,掛在牆上的畫框,稍微歪了一些,花瓶的位置也不太一樣了。」
「你沒有記錯吧?」
「……我在這個公寓里,住了二十四年呢。只要這些傢具稍有變動,我馬上就能知道。」
——喬治·西默農《梅格雷與老婦人之謎》
(二樓)
因為太冷,白瀨直美買了一台遠紅外線電暖爐。要是為了節電而弄壞了身體,再去醫院支付高昂的治療費,可就得不償失了。還是稍微做一點投資,對自己的身體好一些吧。
她的身體,差不多完全康復了。雖然同時打兩份工,但工作時間,可以讓她暫時忘掉煩惱,適度的疲勞,還能使睡覺時不會做噩夢。因為找到了合適的生活狀態,接待顧客時也能夠更加快樂。
然而,這種短暫的平和,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近距離看到了,那個幾乎充滿她所有痛苦回憶的男人。兩人之間,恐怕只相隔兩米……不,是一米。她被丈夫的執著,嚇得全身都是雞皮疙瘩,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了。
然而,不幸中的萬幸是,對方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避免了衝突和危機。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傍晚,結束了咖啡館的工作後,白瀨直美在回家的路上,順路去了打折菜店,在那裡,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在找一個人。」
背後傳來自信滿滿的男低音。這條狹窄的商店街里,買東西的客人非常多,她在人群中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體格健壯的男人,正背對著她,向賣水果的中年婦女問話。他手裡拿著照片,遞給店員看。
「啊,不認識呢。」
因為店裡客人很多,店員忙著應對客人,沒有仔細看,就敷衍著回答。
「這樣啊,謝謝你。」男人沒有繼續追問,而是乾脆地離去了。
這個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白瀨直美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當場癱倒在地。不過,即使如此,她仍舊忍住,從箱子里拿出一個橘子,假裝在看水果。如果在這裡發出悲鳴,可就完蛋了。
她彎著腰,假裝端詳手中的播子,其實在用眼角的餘光,追隨丈夫的舉動。幸運的是,丈夫並不知道,要找的妻子就在附近,轉身向旁邊的魚店走去了。
這時,一陣夾帶著沙塵的寒風吹過,她卻全身冒汗。因為過於害怕,她的雙腳,已經無法走路了。雖然買東西的人很多,但如果丈夫現在回頭,應該還是會注意到,臉色鐵青、渾身顫抖的她。
此時的白瀨直美,如同被槍,通到無路可走的野生動物一般,只能傻獃獃地看著手裡的橘子。
「這位客人,你是買還是不買啊?」果然,這樣的舉動,還是太可疑了吧。
菜店的年輕男店員問道:「這位太太,您的臉色好差,沒事吧?」
「啊……我沒事。」
她感到一陣眩暈,用手扶住額頭。她感到自己的額頭,比空氣還冷,這種寒冷傳遍全身。視野的盡頭,丈夫已經走進了,咖啡館所在的那幢大樓。那是她所工作的「彩」。
看到這一幕,她當場蹲下了。現在丈夫一定正給店長,看著自己的照片呢。
「這位客人,要不要進我們店休息一下?」店員走近她,抓住她的手腕。像有一股電流,通過她的手臂一般,她突然清醒。
不能這樣下去,要趕快離開這裡,丈夫馬上就要出來了。
「謝謝您,我沒事了。」
她低頭向店員道謝後,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商店街。雖然雙腿發顫,她還是努力快走,盡量和丈夫拉開距離。走上小路後,她先去了澡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心裡想著要如何重新打扮一下才好。
首先,可以把頭髮拉直,然後再染成其他顏色,這樣能改變形象。可除了髮型,還要盡量改變臉的樣子。
她泡在浴池裡,暫時忘記了剛才的恐慌。
是時候改變自己了!……
在澡堂子里冷靜下來之後,她來到了美容院,在這裡的髮型書里,她選了一個短髮的女演員髮型。
美容院里的人,並沒有提及有人來找過她的事,她也沒主動問。要是一問之下,提醒店員想起偵探來問過的事,反而會打草驚蛇。
丈夫應該並沒對找到自己,抱有多大的期待,只是漫無目的地打聽;被問到的人,也不會熱心回應。只要小心一些,就不會有事了。慌慌張張的,只會自掘墳墓。
她在美容院里來了個大變身,身邊的人,應該都認不出自己了。這花了她大約兩個小時。之後她在旁邊的飯館,稍微吃了點東西,就向便利店走去。她想先聽聽店主的感想。
「怎麼了,白瀨小姐?……你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啊。」
便利店店主的一句話,就讓她的心情好了很多。這說明乍看之下,應該不會有人認出她是「白瀨直美」了。當然,這僅限於沒和她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
她決定休息一下,之前總是勉強自己工作,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這麼任性了。事實上,今天的工作時間是半夜,那時候,丈夫應該不會再來了。
剛才在商店街,碰到丈夫所受的刺激,已經緩解了大半。她跑回家裡,尋思著明天該怎麼辦。她想放一些煙幕彈,卻完全沒有好主意。身體和精神上的疲勞,都已經到達了頂點,只有頭腦異常清醒,完全沒有睡意。
她終於想到了辦法,這要拜深夜來訪者所賜。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的她,再次聽到了敲門聲。如果不仔細聽,壓根聽不到那細微的聲響。如果睡著,更是完全聽不到了。那是一種毫無自信的敲門聲。
「直美……直美,是我,開門啊!……」
是小野寺伸介的聲音。恐怕生病的那段日子裡,每天晚上來的也是他。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小野寺卻是讓人心煩的存在。
「饒了我吧,我已經為了丈夫的事情,頭痛不已了呢。」
即使直接對他這麼說,小野寺也不會離去的。
「混蛋,我會保護你的!……」他肯定會情緒激動地這樣說。
「可惜不行得啦,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解決這件事,我就不能和你交往。」
不能沖他怒吼,講理又講不通。這種年紀的人,還如此純情,他這樣的人也很少見了。
她裹著被子,堵住耳朵。就在這時候,她想到了擊退丈夫的辦法。雖然對不住小野寺,但她不得不利用他。感到放心的同時,猛烈的睡意向她襲來。
這一天咖啡館休息,她上午從東十條車站,乘上京濱東北線,在秋葉原下車,來到站前的小賣部。
在這裡,她將至今一直沒開過機的手機拿出來,接上電源,開機。在這個連老人、孩子都有了手機的年代,她卻對這種電子產品知之甚少,還一直以為一旦開機,就會暴露自己的所在地。
她先給丈夫打了個電話。這時剛過中午十一點,對方馬上接起電話,卻是很不髙興的聲音。可能是在哪裡的酒店,還沒有睡醒吧。
「你是誰?……」確實是丈夫的聲音。
她沒有回答。等了一會兒,那邊的聲音變了。
「是……直美嗎?」
應該是看到來電顯示,發現是妻子打來的電話。直美繼續沉默著。
「直美,我很擔心你,你的離開,讓我非常困擾啊。」
丈夫像要哭出來了。這是丈夫一貫的手段。軟硬兼施,先給蜜糖,再厲聲恐嚇,這些統統都是演技。
「我希望你能回來。大家都很擔心你喲。」對方語氣自然地說著。
她馬上哼了一聲。
「啊,果然是你。你現在在哪裡?……我想和你見面。」
丈夫還記得她的習慣。
「對不起。我已經在反省了。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吧。」
她卻依然沉默著。丈夫焦慮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啊,很後悔。完全沒有考慮到,失去愛花以後,你那寂寞的心情。我已經在反省了,是你無法想像的那種深刻的反省,我們重新開始吧……真的。」
她吸了口氣,像是為了讓對方聽到一般,重重地吐了出來。
「對不起,之前對你使用暴力。我這個人就是容易上火,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只是……」
「容易上火,就把愛花殺了?」
此時剛好山手線,和京濱東北線的列車同時到站,大量乘客湧上站台。到站廣播淹沒了她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丈夫提高了聲調,「你現在在秋葉原?……我聽到了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在東京。你在那裡等著我,我馬上過去。我現在就在上野的商務酒店裡。」
列車離去,站台上又恢複了平靜。說起來,上野離秋野原只有兩站。弄不好真的會被他抓住。
她關掉手機,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