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裡

從天花板上,往下偷窺的感覺,到底有多麼與眾不同。若非親身經歷,箇中滋味,恐怕任何人都難以想像。縱使房間裡面,沒有什麼特殊的異樣,僅僅是觀察房客自以為四下無人,便盡情顯露出本性,就是一件令人回味無窮的趣事。

——江戶川亂步,《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一樓)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正在起居室打盹的她,突然掙開眼睛,緩緩坐了起來。之前所做的夢過於真實,把她嚇得汗流浹背。夢中,有人打算在天井裡,要了她的性命。

「飯塚女士,飯塚時子女士……有您的快遞。」

是快遞員嗎?……

她站起身,正打算走向玄關,卻聽到對方的腳步聲,已經越走越遠。她開門從郵箱中取出快件,一封信正好落到地上。她撿起來一看,上面蓋著快遞的紅章。收信人是飯塚時子,寄信人則是飯塚春江,看來應該是女兒寄給母親的信件。

媽媽,我一切都好,請不用擔心,寄自札幌。

她本打算將信扔掉,卻臨時改變了主意,粗暴地將信紙塞回到信封中。其他都是電費繳費單和廣告。

她在金錢方面還算寬裕,卻因為嫌麻煩,而懶得去繳這些費用。

且不說轉賬手續有多麼麻煩,只要去了銀行,就會被櫃員勸說,辦理各種業務,簡直不勝其煩。可要是把一部分錢,存進銀行自動劃賬,對她來說也十分危險。那些銀行的傢伙,一邊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一邊對她的錢虎視眈眈,暗地裡通過各種途徑,掌握了她的弱點。去了銀行,這些傢伙一定會想方設法,從她的身上搜刮更多金錢。

而且,一旦把錢存進銀行,要想再取出來,就會很麻煩。要是利息再髙一些,能達到每個月幾萬塊倒也合算。可現在利息太低,哪怕存人一千萬,一年也只有一萬日元的利息,還要從中抽取稅金,剩下的更是少得可憐。

「而且,而且……」

注意到自己無意中發出了聲音,她急忙閉上了嘴。她有一時興奮,就會不由自主出聲的毛病。

「現在可得小心,不能讓天井男聽到自己說的話。」她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道,「而且,根據現在的財政制度,一旦銀行破產,這存進去的一千萬,沒準兒就會打了水漂。也正因為如此,不少有錢人,才把錢分別存入不同的銀行,以降低風險。這是什麼世道啊。」

雖然銀行職員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無知的老太婆,但是事實上,她經常去圖書館,查閱金融方面的書籍。無論期貨還是股票市場的動向,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雖然無人知曉此事,讓她覺得有些遺憾,不過,也沒有必要去特別炫耀。

她的現金,都保管在天井男所不知道的地方。雖然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再活多久,不過,不管是再活幾年,還是再活幾十年,她都會把錢好好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抬頭看著天井,笑了起來。

天井男此時恐怕也正在看著她吧。不過,不管天井男怎麼絞盡腦汁,也無法查出她保管金錢的地方。她大聲地笑了起來。她對此充滿自信。

(小野寺)

小野寺站在飯塚家門口,正打算出聲,卻聽到屋內傳來一陣笑聲。

這笑聲聽起來相當愉快,難不成家裡來了客人?……不,應該不會。小野寺認為,不會有什麼人,前來拜訪這個又臟又臭的地方。就算真的有客人,聞到這股異味,也會被嚇得落荒而逃。

小野寺還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來這裡拜訪時的情景。那是大約兩年前,區政府收到了周圍居民的投訴,因此派他前來察看。

「我們附近住著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平時一個人生活,最近,她的嘴裡經常念叨著一些古怪的話,還把垃圾堆放在自己家附近,看起來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這一片住宅區,布局相當密集,要是她家著了火,那可就危險了。」當時的匿名投訴信上這樣寫道。

最初,小野寺是為了確認:投訴信上的內容是否屬實,才來到飯塚時子家的,他一打開玄關的門,就立刻被帶進了屋裡。

飯塚家裡雖然說不上一塵不染,不過,也算收拾得井井有條。時子雖然已經年過八十,頭腦卻相當清醒。在交談中,飯塚說出了自己正被人監視的事情。

原來如此,投訴信中所說的「念叨些古怪的話」,就是指的這件事吧。

當時小野寺跟著她,來到瀰漫著香甜燒魚味的起居室,對方打開壁櫥說:「你看那裡。」拜託小野寺檢查壁櫥上的天井。只見壁櫥上方,有數塊天井板,透過板間的縫隙,可以看到上面一片漆黑。

「那裡,有一個天井男在監視我。」

「天井……男?……」

這個奇妙的詞語,讓小野寺想起發霉的東西,同時,彷彿聞到了混合著老鼠糞便的強烈異味。

「是間諜,間諜哦。你明白嗎?……天井男正在監視著我呢。」

老太太說這句話的時候,小野寺感到,自己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張蒼白的、老鼠男的臉,一股寒氣自腳下直躥上頭頂,將他整個人都籠罩住了。

「有個男人待在天井裡,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監視你?……」老太太的話越發奇怪了。

「是的,他在調查我的行動。」

「調查?……」

「調查你這麼一個髒兮兮的老太太,能有什麼好處呢?」小野寺一邊提出疑問,一邊抬頭,透過天井板的縫隙向上望去。

「這麼看沒用,你能上去看看嗎?」

時子將手電筒遞給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小野寺爬上去。

小野寺認為,自己應該聽從她的指示,上去看看,以便打消她的疑慮,於是點頭應答了一聲「好吧」。

小野寺答應得很爽快,可還是想到天井裡又臟又暗,再說這項任務,對他來說毫無樂趣可言。

他在小的時候,曾去過東北山區的父親老家。老家的房子,還是草搭的頂棚,在當時算是非常罕見了。也就是在那時候,他和堂兄弟們一起,順著梯子爬上了天井。聽說以前那個天井中曾經養過蠶,頂棚高到大人們都夠不到的程度,因此,裡面連席子都沒有鋪,只是一塊寬廣的空間。然而,由於一直被一樓的爐子熏著,致使當時老家的橫樑和茅草,都被熏成了黑色。聽堂兄弟們說,因為家裡煙太大,連蟲子都不會光顧呢。

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鄉下的事情。城市裡房子的天井,往往給人狹窄而隱蔽的感覺。如果是二層建築,房頂的頂棚天井,還算寬敞;至於一樓和二樓間的天井,就不會有那麼大的空間了。

「好了,快上去吧。」小野寺猶豫地看著天井,耳邊卻響起飯塚老婆婆那催促的聲音。

「好吧!……」

小野寺爬上壁櫥的上層,將頭探向天井板的縫隙處,打開手電筒。此時他的頭,差不多正好與天井齊平。倘若天井中真有個不懷好意的人,用刀斬向他的腦袋,他的頭一定會像從斷頭台上被切下來一般,乾脆利落地掉下去。

這幢房子的建築年代,頗為久遠,因此,天井裡的空間,應該也比較寬闊。小野寺原以為天井中,一定會充斥著老鼠的糞便,和發霉的味道,然而事實上,這幢房子的天井裡很整潔,還有些寒冷。手電筒的光,無法照到天井內部,只能勉強讓他看清楚周圍。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天井板,發覺上面並沒有積灰。

「怎麼樣?……上面有天井男嗎?」時子問道。

「不,我沒有看到。」

他用手電筒向四處探照,但光柱只能微微地照亮深處,並不能夠看得很清楚。如果當真有人藏在天井裡,不進去好好調查一番,是根本無法發現的。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音。

「上面不像有人的樣子。」

他這麼說,試圖讓老太太安心。要是說上面有人,恐怕會使她的精神,向著異常的世界更近一步。

「是嗎?……真是奇怪啊。」飯塚時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說,「他肯定是藏在門梁里側了,這個天井男,還真是狡猾啊。」

天井板很容易活動,小野寺便將天井板重新嵌了一下,將天井蓋住。

「你看,這樣就沒有問題了。把天井蓋住,天井男就看不到下面了。」小野寺勉強附和著老太太的話,回應道。

這項「儀式」結束之後,他爬下來回到起居室,開始詢問飯塚平時生活上的事。

飯塚時子獨自一人在家中生活。以前二樓住著她的女兒,不過很多年前,女兒就離開家了。照時子的話說:「她是被壞人威脅,想要霸佔我的財產。」

「也不知道這個孩子,現在身處何方,在做什麼啊。不過,只要她不和那個男人分手,我是不會把遺產留給她的。」

「可是,孩子有繼承父母遺產的權利啊。」

「不,我死前會把遺產都處理掉。這塊土地,我也會捐給政府。」

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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