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井所屬的G俱樂部的辦事處,位於蔌茶館商店街。入口的玻璃門上寫著「土地建築物斡旋G俱樂部」幾個金字。
G俱樂部是以阿倍野一帶為地盤的暴力團,美軍佔領期間掌握著為外國人服務的女人。美軍佔領結束後,從事債權徵收、暴力賣春組織、毒品販賣等見不得人的工作,只要能賺錢的買賣就干。
安井是G俱樂部的中堅力量。光子是安井的情婦。安井沒有讓光子加入暴力賣春組織,讓她在廉價酒吧幹活掙錢。
推開玻璃門,在鋪石地上擺著一張大桌子,三四個和安井類似的男人對著桌子坐著。
他們一齊看著植。視線鋒利,猶如閃光的刀子。最近由於取締暴力,被迫捕的流氓同夥殺傷事件很多,他們非常緊張。
其中沒有安井帶到醫院去的男人。「有什麼事?」
一個30多歲的胖子問道。此人長著一副紅臉膛,給人以獃頭獃腦的感覺,但眼神卻最為銳利。植說明自己是阿倍野醫院的醫生,來找安井的。
「找安井有什麼事?」
「有點兒個人的事,不大好說。」
「阿倍野醫院哪,跟安有關係呀!對了,是殺。死光子的醫院吧?」
一個給人以憂鬱感的青年說道。「是你吧?把光子弄死的?」
剛才的男人問。他的眼睛裡浮現出輕蔑的笑容,嚇得植直打戰。
「不是我。做手術的是科長。我對科長的做法不滿,是為了幫助安井先生才來的。」
「光子能掙錢哪!當然讓安熱血沸騰嘍!」年輕的對紅臉膛的說。
「是那樣嗎?幫助安是你的好意。喂,抽冬,安在世界舞廳吧?」
紅臉膛問另外一個白臉的、漂亮的青年,這個青年一直沒有說話。
「唉,應當是在習嫖女人吧。世界舞廳,『哥兒們』正在鬧矛盾,所以我跟他說,得小心一點兒……」
青年回答。
「那好吧,先生,你聽見了吧?安好像到南區的世界舞廳去了。」
紅臉膛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植說道。方才的輕蔑笑容消失了。
植走出G俱樂部辦事處,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和他們一對一談話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和他們四五個人談話時,植就清楚地感覺到了彼此生活環境的不同。小說之類的東西特彆強調描寫流氓們的暴力方面,而實際進入到那種環境之中,便會產生生理的恐怖,彷彿刀子就在你的面前亮出來了似的,與看小說時的輕鬆感覺迥然不同。植並不願意見安井。但現在植只有以安井為武。器打倒西澤。植寧可向他們這些人間渣滓低頭,也不肯向西澤低頭。
在南區的高空中,世界舞廳的七彩霓虹燈閃閃發亮。這是一家由外國人經營的帶舞廳的酒店,以其裝飾的豪華和規模的龐大而令人矚目。
寬闊的大廳里混亂不堪,幾乎使人感到可怕。再過十天就是聖誕節了,大廳的四角裝飾著巨大的聖誕節樅樹。
在這裡找到安井,是根本不可能的。正在跳舞的幾乎都是二十左右的青年。男男女女跳著抱著,達到了狂熱的地步。
植在大廳里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有希望找到安井,便走了出來。
世界舞廳的旁邊是巨大的M餐廳百貨店。M依靠龐大的格局、分量足和價格低,招來了眾多的顧客。
植不經心地看了看入口,立刻屏住氣息呆立不動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光景展示在他的眼前。
妙子身穿黑地帶斑點的防塵短外衣,脖子上圍著紅色的圍巾,正和安井手挽著手精神抖擻地走出來。
植一時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了。安井曾經像只飢餓的野狗一樣闖入醫院大吵大鬧。妙子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認識了他,又是怎樣和他親近起來的呢?從兩人緊緊靠在一起走路的樣子看來,無論如何也不是一般的關係了。
在這個瞬間,植確信是妙子偷走了那兩萬塊錢。
有吉妙子出生於尼崎。父親母親因戰爭而死,由嬸母撫養。嬸母在尼崎開了一個小小的小菜館。妙子在新制中學畢業後,曾一度在小菜館幫忙,但不久嬸母便將妙子送進了私立醫院的護士培訓所,因為16歲的妙子受到了幾個客人的注意。
妙子從那個醫院的護士培訓所畢業以後,獲得了准護士的資格。一年後,她轉到了阿倍野醫院。據妙子對植說,之所以改變工作單位,是因為與原來醫院的護士長發生了爭吵,妙子主動要求與植建立關係。當然不是開口說出來,而是用態度來引誘。
例如,植開玩笑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便將身體彎曲起來,妖媚地盯著植。有時說是心情不佳,讓植給她診療。即使是感冒之類顯然應當由內科診療的疾病,妙子也來找植診療。
植邀妙子去看電影,她便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在電影院握手時,她會把手指頭插到手指頭的根部。如此巧妙地玩弄這種技巧,很難認為是一個不到20歲的女人。
第一次在旅館擁抱時,妙子不用說已經不是處女了。
「我喜歡您哪,早就喜歡您了!我非常討厭那些年輕的男人!他們沒有生活能力,可是還要擺架子,還要玩樂,真沒意思!」
妙子把臉貼在植的胸膛、聲說道。植以前一直願意和她適當地玩樂,但適當玩樂的結果,被利用的好像是他這方面。
即使如此,和安井那樣的人……植眺望著兩人親密無間的背影,覺得很難理解妙子的心情。
兩人從道頓堀來到心齋橋,走進了一家音樂咖啡館。這是一家依靠著名爵士樂隊、搖擺音樂和原始爵士音樂吸引人的音樂咖啡館。
安井和妙子在五樓演出舞台的前面找到了座位。今天上演的是原始爵士音樂。
舞台前面聚集著十幾歲的男女青年。這是一群陶醉於流行爵士樂曲,一心要在強烈的、幾乎使人腦袋裂開的旋律中尋求生活意義的垮掉的一代。
植坐在後面觀察兩人的樣子。安井和妙子都被音樂陶醉了。兩人吹著口哨,不時地與演奏者一起又是叫嚷,又是跺腳。但在安井的神態中,卻顯示出一定的稚嫩性,這使他與帶著毒蛇一般的眼神大叫大嚷的流氓集團成員有所不同。
安井乍一看有二十七八歲,但他的實際年齡似乎更年輕一些。
演奏終了時,發生了小衝突。或許是妙子的行動太過分了吧,兩三個女人來找碴兒。她們都是阿飛式的女人,身穿同樣條紋的大紅毛衣。
但是,女人們還沒有說多少話,安井已經大打出手了。那兩個被打了三四下的女人,發出尖銳刺耳的悲鳴和怒罵,聲音響徹全場。場內頓時大亂,人聲嘈雜,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與安井對抗。安井昂然挺立。
妙子靠在安井的胸膛上,用不堪入耳的語言破口大罵那幾個女人。但她白天卻是身著白衣、看護病人的護士。
在大庭廣眾之中向女人施加暴力的男人,戰前是絕對沒有的。這的確是冷酷無情的現代社會風俗的斷面。難道在年輕人之間,男性和女性的性差異消亡了嗎?
兩人走出音樂咖啡館,又進入了深夜咖啡館。那正是前幾天植和妙子去過的尤利卡。那天有一個年輕人對妙子說「你好像有可怕的人附體了吧」。他指的是安井嗎?
植無力繼續跟蹤他們兩人了。兩人離開深夜咖:啡館以後的行動路線,大概也和前幾夜差不多吧?到底我和妙子是什麼關係呢?植彷彿現在才發覺這個問題似的,自己嘲弄著自己。
在看見妙子和安井在一起的樣子以前,植確信擰開煤氣開關的是西澤。
可是,怎麼能說妙子不是犯人呢?如果有人為了兩萬塊錢要奪去植的生命的話,妙子似乎是最適當的人選。
在知道她和安井的關係以前,植在自己心裡的某處否定了這種想法。因為無論是多麼莫明其妙的垮掉的一代,為了一點兒金錢就要殺害有過半年肉體關係的男人,這怎麼也是難以理解的。
但植的這種心理,顯然是太天真了。「您不是差點兒被殺嗎?」
這是前幾天夜裡,妙子在旅館裡說的。
植考慮這些問題,感到很痛苦,好像就要嘔吐似的。他忽然閃出一個念頭:假使妙子是犯人的話,我也許就不能繼續保持反抗西澤的氣力了。這並不是對西澤的憎惡喪失了。植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毫無價值了。他心裡空虛極了。
從看見兩人手挽手走路的瞬間起,植便不打算把西澤的過失告訴安井了。
植想要了解妙子的過去。若無其事地偷竊、若無其事地說謊的妙子,在到阿倍野醫院工作之前,肯定也干過什麼事情。
植也想通過過去的情況,認識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妙子性格的一端。
第二天傍晚,植會見了妙子來阿倍野醫院以前曾工作過的淀川醫院的護士長。醫院裡一下班,植就趕來了。
護士長是一個40歲上下的女人,戴著眼鏡,給人以溫和的感覺。
「有吉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