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日是阿倍野醫院的創立紀念日。按照慣例,每年這一天都停止診療,舉行祝賀會。因為停止診療,所以植一直睡到10點左右,這是很少有的。他單身住在上六附近的高台,房間很小。
他每三天到這裡住一次。其他的日子都在醫院值班。值班時,勤雜工給準備卧具,值班護士也予以照料,比回公寓舒服得多。
平日樸素無華的醫院,在祝賀會這一天也被裝飾得五彩繽紛。會場設在一進正門的大廳,裡面掛著各國國旗,即興演出舞台的幕也掛起來了。
平日的火爐燒得不死不活,使候診患者感到寒冷;但今天卻燒得紅紅火火,彷彿是為往日的寒冷道歉似的。
作為以院內為會場的祝賀會來說,氣氛似乎有些過於華麗。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一天也是長期受到壓抑的護士們的解放日,她們在疾病和消毒藥的氣味中消耗著自己精力旺盛的青春。
林院長也只在這一天默認人們要耍酒瘋。這位院長自稱是熱心的基督教徒,總是擺出溫和的面孔,並引以為榮。在巡視院內患者時,只有他一個人笑眯眯的。
換上便服的護士們,隨心所欲地化好妝,發出了活潑爽朗的笑聲。一般醫務人員也隨隨便便地到處走來走去。
植冷靜地觀察著這些景象。除院長外,沒有任何一個人滿足於在這個醫院工作。
科長們都在設法賺錢,尋找機會獨立開業,或者到大醫院去工作。
不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要開業的話,早就應當開了。大醫院則正在拚命設法雇傭優秀的年輕人。
而且,這些科長都是以前在大醫院工作過,後來由於某種原因不得不離開的。
祝賀會由院長的祝詞開始。白髮、小個子的院長,講的還像往年一樣,主要是說我們醫院必須堅守如今正在失去的「醫乃仁術」的精神。
事實上,因為這個醫院幾乎都是醫療保護患者,所以也只能這樣說了。這與用宗教拯救窮人和病人是同樣的道理。
大家好像都在恭敬地傾聽院長的話。可是,醫生們臉上的表情是厭煩的,護士們一心想的是即將開始的文藝演出和就要到口的啤酒。只有這一天,護士們才可以開懷暢飲。
伊津子坐在植的對面。從那天以來,伊津子與植見面,也假裝沒有看見。
從外表很難看出伊津子的心裡留下了多麼深重的傷痕。
妙子和別的女阿飛一起坐在盡頭兒上。她心裡想的是大喝特喝,然後借著醉勁兒前往南區舞廳,跳吉特巴舞。她不時向植所在的地方瞟一瞟,送出與其年齡不相稱的妖艷的秋波。植很清楚,這是從那方面的電影上學來的。
護士長信子的座位與植隔開五六個人,她臉上的表情很神秘。假使有人從心底受到院長祝詞感動的話,那就是信子。信子是在與植不同的意義上為患者獻身的。所謂不同的意義是,信子要以獻身抹掉自己不幸的過去。一個年已33歲的女人,不得不在這樣的醫院裡生活,應該說是不幸的。
院長的說教一結束,祝賀會便像百花盛開一般熱鬧起來。一瓶瓶啤酒被打開,人們如饑似渴地喝起來。
護士們相繼登上舞台,唱起了非常拙劣的流行歌曲。她們陶醉於歌唱,而不顧及聽者。
席位打亂了,大家到處走動,來回斟酒。但植卻一個人默默地飲著酒。在這幾十人的集會中,像石頭一樣坐著不動的有四個人,即西澤、伊津子、植和信子。院長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蹤影。他不喝酒。
「雖說是屬於宗教團體的貧民醫院,這樣的工資也太少了吧?」
坐在植身旁的外科醫生秋永說。他因酗酒而被官立大醫院解僱,雖然年僅35歲左右,但看起來好像過40歲了。
「是啊。對不起,秋永先生的工資是多少?」
「兩萬兩千塊錢哪!哎,大學畢業十年的醫生……現在連工人也差不多掙這麼多了吧?」
「不開玩笑。大公司的熟練工人,掙4萬是很普通的了。」
植說,並給秋永斟了酒,「啊?4萬?工人能掙4萬……」秋永雙目圓睜,看著植說道。植望著秋永那像章魚一般噘起嘴唇、大吃一驚的樣子,又覺得無聊了。其實,對於這個酗酒的醫生來說,兩萬塊錢都太多了。
「那麼,植大夫,您怎麼不像過去那樣,帶頭髮起一個提高工資的運動呢?」
「這個嘛,過些日子再看看吧。」
植答道。他如今已經沒有那種心氣了。一年前發起運動時,人們雖然在底下吵吵嚷嚷,但沒有一個人真正站在第一線。只有植單槍匹馬孤軍奮鬥。以後,植便不再依靠醫院,自己一人業餘打工。這時,飲著悶酒的西澤來到植的身邊。
「植君,跟你說點事。」
西澤的嘴裡噴出濃烈的酒氣,但臉色卻是蒼白的。安井事件似乎使西澤不能心情愉快地沉湎美酒。
婦產科科長西澤直至今年恰巧50歲。在這個醫院,他的權力僅次於院長。不,有時還在院長以上。這是因為他在醫務界頗有名氣。幾年前,西澤在大醫院當科長時,他的名字常常登在報紙上,西澤的父親是一個小公司的科長。他是父母的長子,下面還有七個弟弟妹妹。他能上大學的醫學院,是親戚給出的學費。這個親戚是商人。
從學生時代起,西澤就很愛誇耀自己的智能。這是他唯一的驕傲。他一心想出名。從京都大學畢業後,與支援他的親戚的女兒結了婚。妻子是一個皮膚又黑又乾巴的女人。
他在大醫院當科長時,抓住許多有資產的患者,以便為將來獨立開業作準備。所謂開業,並不是開一個小診所,而是在現代化的大樓里設立診療所,經營近似大型綜合醫院的大醫院。
不過,他由於某種原因,不得不終止了大醫院的工作。這對他是完全出乎意外的結果。阿倍野醫院的人,誰都不知道其原因是什麼。
在阿倍野醫院工作,西澤感到十分恥辱。他一心想的是多年以來獨立開業的宿願。醫院的工作只是勉強對付,主要精力都用在私下賺錢上。他賺錢的辦法,不是像植那樣在醫院代診,而是給蘆屋、住吉、帝冢山等地有錢的婦女看病,這是他以前在大醫院工作時抓住的患者,是他的熟人。
對於西澤來說,真正的患者是他下班後接待的婦女,而到阿倍野醫院來的患者大多只是「東西」。他的儲蓄超過了300萬。到開業時,蘆屋的女經理還會投資200萬。實現夢想就在眼前,正在這時,發生了安井事件。不必說200萬,他連50萬也不想給安井。
即使想到要拿出10萬,他的科爾曼胡也會顫抖起來。
西澤把植帶到二樓科長用的值班室。
二樓設有普通醫生的值班室兩間,科長的值班室兩間西澤拿鑰匙打開門,走進其中的一間。科長值班室的內部與普通醫生值班室的內部沒有多大差異,只是稍微寬敞一些,多擺了幾個辦公桌而已。西澤坐下時好像有些吃力,隨即打開了煤氣爐。煤氣爐是今天剛放進值班室的。
植坐在他的對面。西澤要說什麼,是不言而喻的。植翹起了二郎腿,心裡交織著煩惱、愉快和憎惡等種種感情。在西澤面前翹二郎腿,這還是第一次。
「我想說的事,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前幾天咱們談過一次,你的想法我大致上了解了。所以,今天想推心置腹地談一談。怎麼樣,咱們都是醫生,你不能幫忙解救同伴的危機嗎?不用說,我也會充分考慮你的將來的。」
西澤一面說,一面看著植。植覺得剛才飲的啤酒的酒氣慢慢地涌到臉上來了。
「那麼,歸根結底,科長就是想讓我證明,您沒有過失嘍?」
「哦,是那樣。的確,你當時適當地說明了自己的意見。不過,我即便接受你的意見,結果也是一樣吧。患者顯然是特異體質嘛!不管怎麼慎重,特異體質出血也是止不住的。」
西澤的話里仍殘存著傲慢的態度。但是,西澤稱植為同伴,這是令人吃驚的。
「怎麼樣,這一點你能理解吧?」
西澤說,並勸植抽外國香煙。植掏出了自己的煙,叼在嘴裡。
「患者有點貧血,血液凝聚力很弱,這是事實吧。不過,科長說,即便接受我的意見,結果也是一樣,這個看法我可不能同意呀!」
植的語言清楚明白。西澤強忍住湧上來的怒火,點燃了香煙。他那像洋鬼子一樣長滿汗毛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不,我沒說『一樣』,我說的是『一樣吧』。」「那還是一樣啊!」
植斷言。他的話豈止是傲慢,簡直是要讓西澤把壓抑著的怒火發泄出來似的。西澤甩掉點燃的香煙,粗暴地站起來,在植的身邊轉了一圈。
「植君,你到底對我有什麼要求?」
西澤似乎全然沒有奪走一個女人生命的犯罪意識。有的只是名利慾望。這在某一點上和安井十分相似。歸根結底,撕下「地位」的假面具,人的醜惡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