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忽那坐在不停搖晃的小巴里,車正在山路上爬行。旁邊座位上沒有人,他得以不用說話。

上衣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表情慎重地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我是忽那。」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

不管對方是誰,他的聲音都讓忽那感到痛苦不堪,現在他不想做任何事情。

「啊……是你啊。」忽那說。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想起對方是誰,但他對此完全沒有興趣。管他誰打的電話,那種事,已經不再有任何意義了。因為智弘去世了。

「不……現在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正在去殯儀館的路上,是一個重要的朋友的葬禮。我現在不想做任何事。是的,是的,對不起,請你原諒。」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情緒低落的忽那後方坐著智弘的班主任土屋,還有岡本醫生、護士,以及智弘的同學們。小巴掙扎著向半山腰的殯儀館攀爬而去。

殯儀館會場上掛著宇野智弘的照片。忽那上了一炷香,行了一禮,轉身走向出口。

離開殯儀館,順著石階往下走,手機又響了。他從內袋裡掏出手機,極不情願地接通。

「我是忽那。啊,又是你,你確定尼爾遜·巴克就在上面?是嗎……是的,是的,沒錯。巴克對宇野君母親的死負有直接責任,是他讓宇野君的母親染上毒癮,之後向其提供貨源,最後又對其見死不救的。真是太過分了,如果當時就叫醫生肯定還有救。我知道了。可是,我能做些什麼呢?」

忽那走在砂石地面上。

「我對小弘做了很過分的事,那是我永遠無法挽回的錯誤。小弘本來打算報復那些欺負他的教會兒童的,但我阻止了他,還跟他說這樣他長大後會後悔的。後來小弘對我說了同樣的話,說他長大以後一定會後悔的,所以謝謝我阻止了他。但他已經不會長大了,早知如此,我就該放手讓他去做。」

他說完便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聽對方說話。

「對不起,你說什麼都沒用。能請你讓我清靜一段時間嗎,我現在實在提不起力氣做任何事情,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請你諒解。」

說完他就掛掉電話,並切斷電源,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裡。隨後,忽那緩緩彎下身,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慢抬起頭。

他看到遠處的海面上緩緩駛過一艘貨船,那就是巴克所在的船嗎?

忽那盯著那艘船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盯著腳下的沙礫。砂石顏色變深,被一個人影蓋住了。

他抬起頭,緊接著站起身來。來人原來是岡本醫生。岡本默默地沖他點了點頭,忽那也一語不發地回了禮。

「這個。」岡本醫生說著,拿出一個白信封。

「這是什麼?」忽那問。

「是我在宇野君病床的枕頭下找到的。」醫生回答。

忽那不想當場閱讀,於是把信封塞到上衣內袋裡,呆立在原地。他低著頭,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再抬起頭時,醫生已經不見了。

忽那又在石頭上坐下,從口袋裡拿出信。

「致忽那先生」——信封上的字體十分稚嫩。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打開一看,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應該是在高燒中寫的。

忽那先生,謝謝你上次帶我去看海底世界,真的很漂亮。瀨戶內海真的是個星籠呢。如果我還有機會再看一次就好了。

忽那猛地拍了一下信紙。

「渾蛋!」他大叫一聲便咬緊牙關,拚命掩飾難以控制的呻吟,一直壓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他把信紙拿開,看看周圍。

「這裡有計程車嗎……」殯儀館門前沒看到計程車。他猛地奔跑起來,朝山坡下一路狂奔。

忽那捏著信紙,飛快地奔向山下。他跳過護欄,衝進草叢。

飛一般的腳步帶起一片片草屑,他沿著狹窄的山路奔走,這是下山的捷徑。

跑著跑著,濤聲越來越大。他衝上沙灘的岩石堆,在岩石上跳躍,再飛身跳下沙灘。他在沙地上摔倒了,滾了一圈,又跳起來,繼續全速狂奔,絲毫不給自己休息時間。

前方海邊出現了一個洞穴,海浪拍打在洞口,留下陣陣轟鳴。

他穿著鞋跳進海里,衝進洞穴,只見一間倚著岩壁而建的破屋藏在黑暗中。一截鏽蝕的軌道從破屋門下一直延伸到海中。

順著岩壁生長的常春藤從屋頂上垂下,遮蓋了半個小屋。

忽那喘著粗氣,拔掉門上的木閂,移開門上的木板和偽裝用的招牌,扔到沙地上。兩片門扉在眼前開啟。

他走進門,湧入洞穴的濤聲在裡面發出更大的迴響。

破屋正中央有一個被塑料布罩住的物體。忽那一把掀開塑料布,露出一個黝黑的鐵塊。那是一艘小型潛水艇。

他拔出固定絞盤的鐵栓,把潛水艇推向海面。

潛水艇倒退著在軌道上滑行,很快便來到了洞口外的海面上。

忽那脫下黑色上衣,一把扔進破屋裡,追趕潛水艇進入水中,拉開艙門坐了進去。

他來到操作台,發動引擎,洞穴里猛地響起柴油機的轟鳴,推進器開始轉動,潛水艇安靜地倒退著,離開了洞穴。

忽那緩緩改變潛水艇的航向,然後切換到前進模式。潛水艇開始安靜地突進,速度緩緩提升,最後在海面上疾馳。

操作席上的忽那把加速器拉到最高。沒時間了,只能全速前進。

潛水艇激起白色的浪花,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就進入全速航行狀態。緊接著,忽那開始了潛行。潛水艇船頭下沉,漸漸潛入水下,開始在海面下疾行。

我和御手洗潔坐在常石會長引以為傲的快艇上,飛一般的離開鏡浜碼頭,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弧線,掉頭朝尼爾遜·巴克所在的貨船追去。

強風和浪花拍打在我們的臉上,快艇全速前進,保持著追擊之勢。過了不到三十分鐘,我們就能在遠處的海面上捕捉到那艘舊貨船的身影了。

「看到了!」會長大叫一聲。

由於風聲和引擎聲太大,就算兩個人並肩站著,不大聲叫嚷也絕對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麼。

快艇朝著貨船直衝而去,一開始只是個小黑點的貨船很快就變大了。

御手洗潔把從會長那兒借來的望遠鏡抵在臉上,對準船尾,估計是在辨別船名吧。

「這下總算能追上了吧。」我說。

「很快就能追上了!」會長也得意揚揚地大叫。

「可是,追上去以後要怎麼辦?」我不假思索地低聲道。

只有我跟御手洗潔二人,就算追上了也拿他沒辦法。

布滿紅色銹跡的巨大船尾,像高聳的牆壁一樣矗立在我們面前。快艇巨大的引擎聲慢慢減弱,會長減速了。

「怎麼辦?」會長大聲問御手洗潔。

「請你保持在船身右側!」御手洗潔也大聲喊著,隨後抓起腳邊的喇叭形擴音器,「這個借我用用。」

會長點了點頭。緊接著,御手洗潔又轉向我,將望遠鏡一把塞到我懷裡,說:「石岡君,你拿著這個。」

然後他從駕駛席上探出身子,把擴音器放到嘴邊,對上空喊起話來。

「聽到了嗎?那邊的貨船,我命令你馬上靠左停航。你的船速太快了!」

我聞言大吃一驚:「喂,你在說什麼呢,御手洗潔?!」

之後,御手洗潔又用英語喊了一遍同樣的內容,然後是朝鮮語,但理所當然地,船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快艇很快就超過船速緩慢的貨船,繞到了船頭。會長把舵往左一切,繞過船頭,來到貨船左側。隨後又減慢船速,靠到了貨船左邊。

御手洗潔走到駕駛席右側,又開始喊話:「那艘貨船,馬上停航!你船上潛伏著名叫尼爾遜·巴克的重案嫌疑人。我們要上去將其逮捕!」

當然,高高在上的貨船依舊沒有回應。

「喂,御手洗潔,你想出來的主意就是這個?」我吃驚地問。

但御手洗潔對我毫不理睬,又用英語和朝鮮語喊了一遍。

「人家怎麼可能停船啊。」我說,「而且你無權逮捕任何人。」

但御手洗潔還是持續著無謂的叫喊。

「尼爾遜·巴克先生,有很多信徒在鞆的拘留所等著你呢。請你馬上離開那艘船。」

「人家要怎麼離開啊,這可是在大海上。」

可御手洗潔還是用英語和朝鮮語各喊了一遍。然後又用上了德語、法語和俄語版本。

「我知道你語言天賦超群。」我話音未落,頭頂的甲板扶手上就探出一張東洋人的臉來。

「出來了,望遠鏡!」御手洗潔對我說。

御手洗潔舉起望遠鏡,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人。我只能用裸眼觀察,只見那人一臉吃定了我們的表情,悠然抬起右手,匆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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