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和御手洗潔乘坐新幹線進入福山。站在位於三樓的新幹線站台上,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福山城天守閣 。在來線和新幹線兩條線通過的福山車站,建在福山城護城河之內,是全國罕見的城邊車站。搞不好還是全國唯一的。因為此處離我的故鄉山口很近,我也掌握到許多關於福山的知識。

乘電梯下樓,穿過兩個檢票口,就來到了站前廣場。車站大樓充滿現代氣息,整個車站給人一種大都會的印象,但行人很少,看上去就像突然所有人都不見了的吉祥寺車站 。我回過頭去,看著「福山站」幾個大字。站在車站大樓腳下,就看不到福山城了。

「這裡是城下町 嗎?」御手洗潔問。

「嗯,這附近都是。」我說著,指了指前方。

「不過,從這裡往南走一段距離,有座名叫鞆的海港小鎮,那裡才是古時的重鎮。」

「哦。」

「以前這裡只是一片荒野,頂多算得上的尾巴尖。後來到了江戶時代,幕府下達『一國一城』令,鞆的城池才被拆毀,改在這處大路旁的地方建造了城池,也使得這裡成了市中心。」我向他說明。我其實是個歷史狂熱分子,尤其熟悉這一帶的歷史。

御手洗潔提不起興緻地說:「哦,是嗎……」

「也就是說,那個漂浮桿就是屍體唄?」

我針對在吳的水文中心做的實驗提出問題。

御手洗潔點了點頭,然後說:「這次的事件有很濃重的歷史氣息啊,石岡君。如果說那裡是古時重鎮,瀨戶內海不就是街道了嗎?」

「一點沒錯。」

「過去的船隻就是乘著進入內海或者流出內海的水流航行的,像那些漂浮桿一樣。」

「嗯,的確是那樣的。」

「這次的事件會讓人回憶起從前的事情。在瀨戶內海上漂流三天左右,最終被衝到興居島小瀨戶的屍體,到底是從哪裡被丟棄的,我去查了一下。」

「哦,然後你的結論是……」

「就是這裡。」御手洗潔說著,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福山啊。」

御手洗潔點了點頭,然後說:「沒錯,屍體很可能就是從這個城市漂流出去的。」

「六個人……」

「六具屍體都是。如果把屍體丟棄在城南,距離岸邊兩公里的海面上,就會被分別從三點灌入、如同精密機關一般的海水一路衝到興居島的小瀨戶灣,這就是我的實驗結果。」

「聽起來很宏偉啊。」

「所以我才會到這裡來啊。好了,我們趕快去找輛計程車吧。」

「去哪裡?」

「福山警察署啊。」

一直凝視著窗外風景的御手洗潔,突然叫了起來。

「司機,先停一下!」

窗外是一座模仿哥特風格教堂建造的建築物,看起來莊嚴凜然。前方有幾個身著白色嫁衣的姑娘,正用小鏡子反射太陽光嬉鬧,發出陣陣歡笑聲。

「司機先生,這座建築物是教堂嗎?」

「哦,那是婚禮會場。」司機說。

「也就是說,那像超市大減價一樣的騷動是在舉行婚禮啦?」

「嗯,是的。」

「石岡君啊,我還以為是Cosplay呢。」

「可不是。」

「新娘清倉大減價,老闆給我來一打。」

「別得意,人家還有一倉庫新郎呢。」

「那是日東第一教的集體婚禮。」司機說。

「日東第一……那是個宗教名?」我機械地念出會場入口招牌上的日語。

「嗯,是的。」

緊接著,我又念起了英文:「FU CIUS……那是什麼意思啊?他們怎麼都用鏡子照別人啊?」

「給我三分鐘,我去看看。」御手洗潔打開車門,跑出計程車。

二十分鐘後,我們坐在了福山警察署接待室的沙發上。

「石岡君你看,會場一角放著這樣的傳單呢。」

我看了一眼御手洗潔遞過來的東西,那是一張印著大字的A4白紙。文字中央還有一幅看似用鉛筆畫出來的恐龍圖樣。

我讀出了開頭幾個字:「瀨戶內海的怪物?什麼?喂,是真的嗎?」我傻眼了。

「繼續看看,石岡君。」御手洗潔說。於是我又看向傳單。

「在瀨戶內海進行賽艇訓練時,我們遭遇了這樣的恐龍。這是其中一個教會成員根據記憶描繪出來的。哇——」我盯著那張畫說。那上面畫著一條身子足有五六米粗的巨大海蛇狀怪物,正從水面露出頭來,兩眼熠熠生光。怪物身前,有一艘被它撞成兩截的小船,以及好幾個或被甩入海中或被甩到半空的人影。

「畫得挺不錯啊。」御手洗潔說。

「是挺不錯的……」我說,但畫的內容實在讓人無語。

「這可是怪獸哦,這種東西當真存在嗎,而且還是在日本?」

我可不認為這是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情。

「根本就是幻想文學、冒險小說里的世界。我小時候最喜歡看了。」

「石岡君啊,你再把後面的都讀完吧。」

「哦。那隻怪獸一度遊了開去,但教會的船隻再次受到了襲擊。船隻被毀,我們全都落入海中,但最後還是拚命游回了岸邊,總算撿回一條命。

「我們得到神的庇佑,沒有一個落入恐龍口中。但我認為,這片海域必定有許多人成了海怪的犧牲品。

「瀨戶內海棲息著尚未被人所知的恐怖怪獸。鞆就有好幾個漁民曾經目睹過它們,這同時也是世界即將毀滅的徵兆。正是我們每個人心中的惡魔,孕育了這樣的怪物。我們必須堅定信仰,提升自己,竭盡全力,度過即將面臨的諸多苦難。」

我讀完後獃滯地看著御手洗潔。

「這是什麼玩意兒,簡直難以置信。」

御手洗潔的臉上並無笑容,只是不斷地點著頭。

「瀨戶內海有恐龍?聞所未聞。連電視上都沒看到過。」

我話音剛落,御手洗潔就一臉認真地說:「被吃掉的犧牲者,到現在已經有六個了。」

「怪獸可能喜歡男人吧,沒有女人被吃掉……」

御手洗潔抱著雙臂。我則無可奈何地呆立著。

這時,電視機發出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是午間新聞里男性播報員的聲音。因為他提到了福山市,我猛地一激靈。莫非電視新聞要報道大海怪的事情啦?

「昨日,居住在福山市南町的阿部義弘在自家倉庫里發現了幕末黑船來航時期——或與美國開戰時期——的福山藩士兵出陣位置示意圖。這是江戶幕府時期,位居老中首座的阿部正弘 命其部下所制之圖。是研究日本歷史的重要資料,此舉受到了專家的矚目。」

御手洗潔看向電視機,我也跟著看了過去。

「原來不是恐龍啊。」御手洗潔說。

「啊,那是這裡的歷史博物館。」我說,我曾經去過一次。

「就在車站北邊,很近。」我又補充道。

「是不是剛才那個結婚會場的方向?」

「沒錯、沒錯!就在那附近。」

畫面上映出福山歷史博物館的大門,之後又轉向一個正在回答問題的男性。畫面下方出現了「福山歷史博物館,主任學藝員 ,富永和利」的字樣。他說:「很久以前就有人提到了這份文件的存在,只是沒想到竟在如此出乎意料的地方發現,我們這些研究者都感到興奮不已。」

「那是出陣圖嗎?」記者問。

「準確來說,應該叫『御出陣御行列役割寫帳 』。此圖制於嘉永七年,詳細註明了大將阿部正弘的馬位,大炮隊,炮彈運輸隊等行進順序。阿部先生一家提出,要將此圖贈予博物館,這將成為本館最珍貴的藏品之一,我們為此感到十分高興。」

「發現了貴重的歷史資料呢。」御手洗潔說。

我點頭贊成:「怪獸之後是歷史資料啊。」

緊接著,畫面上出現一名女性,是個身材修長的美人,我忍不住探身向前。畫面下方寫著「福山市立大學文學部助教,瀧澤加奈子」幾個字。

她說:「聽說這次發現了陣列圖,我興奮得不得了。因為那是反映日本最大轉換期的歷史文獻,極其珍貴。這對培養了阿部正弘等一眾優秀人才的福山市來說,無疑是極其重大的財富。」

「據說文獻中還記錄了神秘的文字。」記者說完,把麥克風轉向受訪者。

「是的,在『黑船』兩個黑色文字旁邊,還有『星籠』兩個紅色文字。」

「星籠……」

「是的。不管讀音如何,總之就是星籠二字。」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而佩里留下的資料中也沒有提及相關內容,這將成為我們今後研究的重點課題。」

「是寫在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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