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我的初戀,大錯特錯?

我把所有的鑰匙和帳本交給方後,長長舒了口氣。4年來我起早貪黑在豬號改造社會和改造自己,到頭來落得跟老陳同樣的下場。而老陳是我當年想與之一試鋒芒的人,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好在所有的恩恩怨怨終於告一段落。

我於是去了拖拉機隊十班報到。老隋是班長,李和周是師傅,香和我是助手。

老隋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和我心目中的英雄還真有些距離。他40歲光景,個頭矮小,身材瘦削,幹活時總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我後來聽說他在機務隊以嗜睡聞名,只要手一碰到操縱桿,他立刻就打瞌睡。助手叫醒他,他便索興把拖拉機交給他們,自己在地頭躺下呼呼大睡上幾個小時。

李和周都曾當過隋的助手,現在他們成了師傅。他倆對香和我都很好。李對我們的拖拉機了如指掌,他遠比隋要精通業務。如果我們有問題解決不了,總是第一個去找他,有時他只要聽我們把問題講完,就分析出癥結所在。和他在一起幹活是件有意思的事。他心靈手巧,從他那兒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有時我也感到拘束,因為他百般小心,自己的事他守口如瓶,別人的事也諱莫如深。當然這都可以理解,他雖和我們一般年紀,卻不是知青,而是困難時期從四川來的盲流。人們還說他的父親是地主。

我們的另一個師傅周,則是北京來的知青。1968年他還演過肖繼業,當時我們選中他是因為他熱情肯干,和戲裡的主人公肖繼業一般無二。這齣戲演過之後,城裡來的年輕人唱歌跳舞的熱情已成強弩之末,誰也無心再排演第二齣戲了。大家各忙各的,我在豬場幹活於得晨昏顛倒,周開拖拉機春種秋收,大家逐漸相忘於江湖。

現在我們忽然得以朝夕相處,有很多時間交談。整個夏天,我們乾的活就是在大豆和玉米地里中耕。漫長的白晝,亮麗的太陽,中耕機白色的帆布雨檐下,涼風習習。我們的拖拉機在大豆和玉米的幼苗中穿行,閃亮的犁鏵翻起層層黑土,將野草埋進地里。我們鎮日像是航行在廣袤的綠色海洋上,船尾卷出千堆波涌。

那段日子,我對周充滿好奇。我想知道為什麼別人說他父親有嚴重的歷史問題。但這個問題實在太敏感,提出來肯定尷尬。同時我想周也是聽了我的日記的,不知他作何感想。當然他對日記這件事三緘其口。我們只好聊別的。

我記不太清楚那年夏天我都對他說了些什麼,零零落落,我講的不外乎二姨、瑞士和機關大院這類事。他也對我講了他家的情況:一家六口,父親在起重機廠工作,母親是家庭婦女,他是家中老大,三個妹妹還年幼,上小學和中學。

閑聊中,我還了解到他離開北京前家境相當不好。六口人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屋子是他父親的單位50年代分的,那時只有周一個孩子,而且他還小,所以不顯得太擁擠。後來,其他孩子相繼出世,房間越來越逼厭。他們又在屋子的南頭搭了一間簡易房。簡易房佔滿了院子的地,還擋住了大房間的陽光,但他們總算又多得了幾分空間。鄰居們也都這麼做。他們的簡易房白天是廚房,晚上就成了周的卧室,他在這間小棚里一直住到離開北京。

周的父親是四級工,每月掙54元,當然這不足以養活六口之家。他家裡的人必須到鄰近的工廠攬點活兒來:晚上他們全家常在一起糊火柴盒。中國的火柴盒由匣子和小盒子組成,周一家人得分工合作,有人糊匣,有人糊盒,等兩者都吹乾了,才能將小盒子套到匣子里。每一步都是手工操作的,如此折騰才做成一隻火柴盒。

後來我到北京探親時去他家拜訪,堅持要試一試糊火柴盒。整整一個晚上我們5個人緊趕慢趕,才做了200來只,工廠每11隻付8分錢,也就是說,整個晚上我們才掙了不到兩毛錢。做到後來,我越來越心浮氣燥,心想要我於這種活兒糊口,我寧願餓死!周卻說有火柴盒糊就不錯了,工廠並不保證供這份活給他們,其他工人家庭也一樣困難,願意干這活兒的人多著呢。

聽了這話,我一時語塞。突然我想起小時候,到了夏天,母親每天都給我5分錢買冰棍兒。我也覺得理所當然,就這麼點小錢。我的同學都有零花錢買冰棍兒。現在我才意識到這是多麼奢侈的事,對周家來說,5分錢意味著糊63隻火柴盒,一瓶一毛五的汽水差不多等於糊200隻火柴盒。周和我雖然同住北京,我們卻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也許周聽了我的童年故事後,對我也一肚子憐憫。又或者他心地好,並不單止樂於幫助我一個人。到天氣轉涼時,我們得一天兩班、一班12小時日夜翻地,趕在地上凍之前將它犁一遍,為的是不誤來年的春耕播種。這樣我們得在地頭吃飯,有時送過來的飯不夠吃,周總是讓香和我先吃飽。有時變天,我們沒帶足衣服,他會把外衣脫下來技在我們身上。他有幾分幽默,看見我們精疲力盡,他會編出幾句笑話,逗我們開心。輪到上夜班,他往往在子夜時分把我們打發回去,自己一個人干到天亮。

我實在願意與周一起幹活,連里100多男青年,誰也比不上他挺拔秀逸,光彩照人。自他扮演肖繼業後,他削瘦了幾分,越發於練。24歲的年紀,他怎麼看怎麼舒服,即使穿著臃腫的黑卡其工裝。那時,拖拉機手被人叫做油耗子,周也是一隻油耗子。但他就是與眾不同。他比普通人略高,濃密的黑髮也比別人略長,他的眉毛黑而直,皺著眉頭看人時,眼睛還透著幾分笑。我的眼睛總難從他身上移開,當然那是在沒有他人在場的時候。我們目光一相遇,我的心跳就加快。

很快到了11月。一個下午,周和我派工派到了一片剛收割完的玉米地,幹下去風變得冰涼刺骨,凍雨噼噼啪啪打在車窗上。地里一片泥濘,玉米的稈和根常常把我們的犁給塞住。每當這時,周二話不說,抓起一根鐵棍和他油膩膩的棉衣就往車下跳,他得把泥團從犁中間撬下來。而他交給我的任務則是坐在駕駛室里升降和轉動犁耙。不一會兒,他的棉衣就全濕透了,褲子和鞋子也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看著他嘴唇變色,牙齒打顫,我幾次吵著要下去替他。他只是不依,說他是師傅,我得聽話。「再說,兩隻落水的油耗子並不比一隻強。」他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沖我一笑,我們繼續耕地。但到了第二天,他病倒了。

老隋說周發了高燒,三天三夜還不退。那幾天,我滿腦子全是周的病情。不知他的病有多嚴重,擔心他不能得到合適的藥物。過去幾年,老陳教給我大量的醫藥知識,中醫和西醫我都粗通原理。村裡老鄉的孩子病了,他們的父母常帶著孩子來讓我瞧,而不去看赤腳醫生。我那時居然就敢給他們拿葯,有時甚至給孩子打抗生素。現在想想實在後怕,幸虧沒出什麼亂子,要是有人一針下去過敏而死了怎麼辦?話又說回來,不給他們打針,他們也有可能病死,誰說得准?

周生病的時候,我很想去看他,給他帶點葯。但我不敢去他們宿舍,他們10個男生住一間屋,我怕飛短流長。那時連里流言蜚語紛紛揚揚,像乍起的一天風雪。

到1972年,北大荒的領導總算開了竅,意識到留住知青最有效的方法是讓他們戀愛、結婚、生孩子。這樣一來,他們再想返城真是難上加難。於是一夜之間,紅燈變成了綠燈。領導對知青談戀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些知青便乘勢結起對來。當然也有不為所動的。

這時我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20好幾了,自身的發育已經成熟,傳統與社會家庭也都給我們壓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涼水泉村裡,捕風捉影的消息一日三傳,男女絆聞總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當事人無一例外堅決否認有此等事,有些人是由於不好意思,有些則說的是大實話。個中真假旁人永遠也別想鬧清。

就在我坐在那兒痴心挂念著周,希望下一餐飯能在大食堂碰到他的時候,我的3個好朋友,方、麗雅和宋出現在我面前。她們要我坦白我是不是愛上誰了,我尷尬之極。聽著聽著我才覺出她們說的是我和文的關係,顯然有人製造了另一段待月西廂的故事。

我暗暗叫聲慚愧,舒了口氣:「決無此事!我們不過是一般的朋友罷了,絕不是你們說的那種朋友!」

我盡一切可能解釋文和我僅僅是同學,彼此借借書,有時也說說話。但我們談論的事從不涉及個人問題。不管我說得有多真誠,我的朋友們仍向我射來狐疑的眼光。

如果連我的知心朋友都不相信我的辯白,那我還怎麼說服村裡其他人?這裡的人認為婚姻必須門當戶對。他們看來,文和我是天生的一雙。各自的父母都是教授,我們以前又都是一零一中的學生,等等。但我覺得兩個人的背景太相似了,反而容易滋生厭倦。相對無言,看到的不就是鏡子里的自己?這倒不是我自有的想法,而是從一本俄國小說中批發來的。

如果我要找男朋友,我願意找一個與我性格經歷完全不同的人。當然我現在根本不想找男朋友,因為我不想陷於這個圈套:結婚生子,紮根邊疆,荒度餘生。所以連這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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