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朋友及其它

就在我沉溺於對張黑黑的回憶中不能自拔的那段日子裡,涼水泉有10來個知青離開了北大荒,一去不復返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北京的高於子弟。「7隻大蒼蠅」飛走後,有一段時間,他們宿舍就剩下文一個人,他利用這個獨居的機會斗膽學起了算命。我頗懷疑他究竟對這玩藝兒有幾分誠心,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居然贏得小小名氣。白天晚上都有問卦的人,有些甚至打外村遠道而來,搞得他沒時間讀自己心愛的書,連休息的時間都搭上了。他雖時有抱怨,但看得出他端的熱衷於向別人講述他們的命運。

幾乎所有沒希望通過上學或參軍回城的知青都來找過他。他們只關心同一個大問題:我這輩子還有沒有可能回城?如果有可能,什麼時候?什麼辦法?但這個問題頗難啟齒。文知道大家的心思,他也是個回不了城的知青。

我聽說他有好幾套算命的路數。有時他用《易經》里的八卦圖,有時他只要來人在紙上當場畫幾樣東西,如小河、蛇、癩蛤蟆、樹、鳥等等。他還問一些古里古怪的問題。

「你喜歡秋天的月亮還是冬天的太陽?」

「你喜歡你家圍著磚牆、木柵欄,還是什麼都沒有?」

「你想要一把什麼樣的鎖?金鎖?銀鎖?鐵鎖?」

他的問題困人而異。我很好奇,不知他會問我什麼問題。但我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一個問題都沒問,也沒擺什麼八卦圖。他只是直愣愣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感到他並不在看我,他在用他的天目探尋我內心深不可測的秘密。然後他才開了那張著名的鐵嘴,一板一眼地說:

「你是個勞碌命,得一輩子孜孜不倦地工作。你愛的人,不能跟他結婚;跟你結婚的人,你並不真愛他。他倒不壞,聰明,也本分。你會和他生一個兒子,然後離婚。你這一生不能依靠任何人,全得依靠自己。你最終會回北京,還會去很遠的地方,你會見很多世面。冒險、成就。孤獨、焦慮,這些都在你的命里。總的來說,你的命不壞。你的晚年身體很好。」

我笑了笑,出於對他的禮貌。心裡卻不以為然: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什麼丈夫、兒子、見世面、晚年,真讓我暗中笑痛肚子。文,你根本不知我的命。我自己知道!我不會有什麼好運,因為我不配。像我這號人,又傻又傲,懦弱虛榮,病態荒誕,一錢不值。我這一輩子,於己無益,於人倒可能有害。我還是早點兒把它了斷算了。等著瞧。巴,你會嚇一大跳,我敢保證。

其實那天我並不是特地找文算命的,我的朋友方想算她的命,但又和文不熟,她知道我和文是同校同學,就把我一同拽了去。

方和我同齡,上海人。「文革」前她也在拔尖兒的上海中學讀書,但她的父母不是幹部,只是普通職員,並無權勢。方從1969年就來豬場幹活,開始時她不怎麼說話,誰也不多注意她。那時袁和我過從甚密,袁走後,我漸漸發現方不但聰明,還很熱心,是個可信賴的朋友,我們這才交往得多了起來。現在輪到她坐在文的面前。

文叫她洗一副牌,「你得誠心做,否則結果不準。你一直洗,洗到自己覺得滿意為止,然後把牌給我看。」

方洗了又洗,我看得出她很緊張。最後她洗完了,文把牌翻出來,開始解說。他先是講方的父母和家庭,然後又講她的童年和個性,至於她的命運,我記不清他的確切用詞,他說的似乎並不很樂觀。她也得一生勤勞地工作。每個人都得努力工作,他這麼說真是萬無一失!她將來乾的活兒既辛苦,又乏味,而她似乎沒有太多選擇。她25歲那年會嫁給一個嫉妒心很強的男人。雖然她不會愛這個人,但為了他們的兒子,她會一直做他的妻子。她命里會很孤獨。將來她會失去最好的朋友。現在他講得有點兒眉目了,但老話有言,「瞎貓還碰上死耗子呢」,就算說對了,也是蒙的。這之後,她會越發沒人傾訴衷情。雖然最終她也會回上海,但更多的苦惱等著她……文的鐵嘴不停地說著,我真想叫他即刻閉嘴!

「你別聽他的,方,他算的命全是瞎扯!他算我的命就沒一點兒准。」我們一走出門,我就感到有義務安慰方几句。

方一言不發。後來她對算命這件事避而不談,但她有好幾天明顯地若有所思,我想她是大把文的話當真了。在這點上,她倒有不少同伴,村裡的許多人都將文奉若神明。算命這件事到底也給文惹了麻煩,他被記了一大過,載人了檔案。批評他的材料在整個兵團公布,殺雞儆猴。

問題出在哈爾濱來的知青老乙身上。文給他算命說他得到35歲那年才能娶上媳婦,這媳婦不是黃花閨女,而是一寡婦。我們聽後只覺得好玩,哈哈大笑也就過去了,老乙卻把它放在心上。之後,有人聽見他自言自語:「我該怎麼辦,35歲娶一寡婦?」這樣一來,他成了村裡的笑柄,有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他「老三十五」。老三十五後來回家探親,家人帶他去看病,醫生認為他精神上有點問題。但他沒能像他家人希望的那樣辦病退,而是把文給連累上了。

這下文該汲取教訓了!有時他對所謂命運信之過於執著,一點也不照顧別人的感情承受能力。但在我看來,對文的懲罰有失公道:畢竟他沒有主動於這營生,算命的人都是自己找上門去,央他求他,他無法回絕,這才幹的。他為別人算命,沒得一文錢的好處。

再說了,難道這個地區的知青因為他的話全都一下變得迷信起來?文相信人的命因緣前定,其他人相信他的話,我相信奶奶的故事,我還相信冥冥中蒼天有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也許我們真被農民改造過來了,但為什麼中國的農民這麼迷信呢?

過去我把這歸咎於農民的文化程度低,加上統治階級施行愚民政策。現在我看得深一層:農民迷信是因為他們對許多事無能為力。他們不停地遭遇天災人禍,但仍心懷憧憬,為他們自己和子孫後代。他們生活得越艱辛,對將來的憧憬就越痴迷。他們信天信命,信因果,信來生,因為這輩子他們幾乎不再有機會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在這樣的環境下,每個人早早晚晚都會變得迷信起來,不管他有多聰明,受到多麼高深的教育。如果我不是自己成了農民,我永遠也不可能了解這一層。

知青現在都變成了農民,我們拿的是農業戶口,回城希望渺茫。但我們又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農民,因為我們中的許多人都不願放棄,甘心接受命運的安排。一天晚上,方和我一起在豬場幹活,接生豬崽。我們邊等邊聊,突然,方迎著我的目光說:「瑞,你知道我想什麼?我來告訴你我的真實想法:我希望中國和蘇聯打起來!打成第三次世界大戰更好!原子彈、氫彈,要炸就炸。我們也許都一塊兒炸死,我不在乎是否炸得粉身碎骨。如果我大難不死,我也許可以回上海,榮歸故里。」

「我懂你的意思。」我點點頭,心裡有些詫異。方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文靜而謹慎的女子,極懂得自我剋制,言行合情合理,萬沒想到從她口中蹦出這番壯懷激烈的言辭。同時我深為感動,她對我說這番話得對我寄予多大的信任!說到第三次世界大戰,叔叔不就為此被打成現行反革命的么?方要是對一個不合適的人說這些話,她準會惹禍上身。

短短一段對話成為我們倆終身友誼的肇端。萬馬齊暗的年代,幾句話可以包含非常豐富的意味。我立刻看到方和我精神上同為一宗:我們立志來到北大荒,現在夢想成了泡影,但我們還被迫留在這裡。在村裡,我們所能做的事就是幹活、吃飯、睡覺。年復一年,我們種莊稼、養豬。創造出來的剩餘價值,如有的話,也被「勞心者」消耗殆盡。這樣的生活了無意義,令人難忍。方盼望打第三次世界大戰,我則驅趕不走自殺的念頭。

自殺,想來不會太難,我敢肯定下得了手。真希望有一把奶奶故事裡的短劍:飲碧。我會一劍刺進胸膛,看鮮血飛濺,像一把打開的腥紅色的扇子。我渴望以此形式一死!可是這把劍在一口古井的井底,我最不願意就是跳井!鄰近村裡有個知青就跳了井。還有一個人去年冬天把自己炸成了碎片,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怎麼乾的,黎明時分他去挖排水壕溝的炸藥,結果出了這樣的事。大冬天挖溝本來就是一個餿主意,土凍得比石頭還硬。

我還有其它什麼選擇?仰毒?豬場藥箱唯一一把鑰匙倒是在我手裡。滴滴涕,敵敵畏,這些葯的任何一種,只要有足夠的劑量,都能送我上西天。要不就採用最傳統的死法:上吊。豬號的房子真是專為上吊者而造的,有這麼多的橫樑,每根都又長又結實,一,二,三,四,五……從頭到尾整整48根,挑一根我喜歡的,用細一點的繩子。夜裡沒人會來,有大把時間慢慢死。

我聽見平原上的狼嗥,想走出去看它們一眼,可它們跑走了。這兒的老鼠帶有一種神秘的病毒,叫做虎林熱,我們團有幾個知青就得了這病,死了。我看見這種背上有三道黑紋的老鼠也不躲開,但這病偏不願親近我。

團里有幾個知青在撲滅山火時獻身。他們不顧風助火勢,頂風救火。就在被火吞噬的時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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