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豬場里我們一人負責一群豬,這上百頭豬一出生我就得管它們的吃喝拉撒。春天來到時,我把它們趕到野外吃草,夏天出工更早,每天4點不到就起床了,4點半,我的豬已經全在草地上了。
晨風徐徐吹來,清涼而沁出芬香,6月里的北大荒是一片鮮花的海洋。金百合嬌艷亮麗,紅百合則像蠟制的一樣,透著結實。鳶尾花有紫色有藍色,在清淺的水塘邊顧影自憐。野生牡丹更是怒放得跟小臉盆般大。這片沼澤地中的黑土壤從不缺水,植物的個兒都碩大無朋。荒園風光美不勝收,至今我還夢見她斑斕的顏色。
然而在沼澤地里放養這上百頭豬可不是件容易事兒。豬兒不像羊,豬又固執又任性,不願成群結夥。它們常常會走丟,隱沒在高高的草叢裡。要把它們攏在一堆,我得前追後趕,一口氣不停地奔跑四、五個小時。晨露打濕了我的褲子,粘在腿上,跑都跑不快。絲絲涼意侵入著我的筋骨,腳下的球鞋在吱吱叫喚。但濕透的球鞋還是勝過於爽的橡膠靴子。靴子太笨重,每天要跑這麼多路,每增加一分重量都要付出許多體力。
我不追趕豬兒時,便會一展歌喉:民歌、外國歌曲。樣板戲……其他人也在放聲歌唱,我老遠就能聽到飄過來的歌聲。不知別人為什麼唱,我其實並不是因為歡樂,而是因為只要我唱出美妙的歌聲,豬兒就不亂跑了,也不再互相爭鬥,它們競會安靜下來豎耳傾聽,還一左一右甩動尾巴,像是為我在打拍子。這使我相信豬很聰明,懂得欣賞音樂。
我在養第一群豬時,給它們分別起了名字。有一隻豬看上去很可愛,長了一對低垂的耳朵,腆著大肚子,我管它叫小資本家;另一頭豬高挑而有威嚴,我叫它王子。娜塔莎是《戰爭與和平》中的人物,這隻小母豬模樣俊俏,活潑風騷。林妹妹一度病得很厲害,它走起路來搖搖擺擺,似弱柳扶風。它抬起頭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我時,我真覺得它通足人性,因而對它充滿愛憐。陳認為它的病沒治了,想把它殺掉,而我卻不肯放棄,盼著有一天我們能把它的無名病痛治癒。信不信由你,我的豬聽懂它們的名字。我叫一聲林妹妹,它果然就病骨支離地晃了過來,知道我喚它定是有好東西給它。慢慢地我藏起一些我認為對治它的病有幫助的葯,它居然全吃了下去。陳和豬場的其他人都嘖嘖稱奇。我大受鼓舞,又試了幾味葯,其中有一種見效了——我也弄不清是哪一種,總之,儘管小說中的林妹妹沒能熬過風刀霜劍,我的林妹妹卻病體康復如初了。
北大荒常常下雨。有時一下就是幾天,甚至幾星期。遇到這種天氣,豬兒們只能呆在圈裡,饑寒交迫,凄凄惶惶。它們把圈弄得一團糟,泥水中攪和著屎尿和蟲蛆,踩下去會沒過腳面。
這種時候餵豬真是苦差事。我一腳插進豬圈,立刻就被擠得動彈不得,上百頭豬圍攏來,每隻豬都搶著吃我挑來的兩大桶豬食,我得把豬先趕開,把盛滿豬食的桶挑進去,將豬食倒在槽里。豬欄長寬各有幾十米,槽在豬圈中間,我搖搖晃晃,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有時能沖得過,把豬食撂在小島似的槽里;有時沖不過,翻倒在地,變作一隻泥猴。
泥尚可洗掉,更糟的是有時柵欄上的木板落下,帶釘子的木板藏在泥里,不露鋒芒。母豬發情時,常常把圍欄撞壞,倘若一腳踩在釘子上,那才是一番恐怖的經歷。隔三差五我們就會嘗到這種滋味,防不勝防。一瞬間,尖利的釘子刺透膠靴,扎進腳心,頓時慟徹心肺,冷汗直冒。我試圖把腳從泥里拔起,但肩上重重的豬食擔子卻把我向下壓,等得不耐煩的豬又會把它們的巨嘴加在豬食桶上……
之後,其他人會幫我擠傷口,再將它洗乾淨。第二天我的腳準會腫起來,釘於上有銹,泥又這麼臟,難免感染。我只好請病假躺著,幾天下不了地。那時請假總是很難為情的。幸運的是,儘管我有過若干次這樣的遭遇,我竟沒有得破傷風。
1969年10月,我養的第一批豬長成了。一天從佳木斯開來一輛大卡車,該我的豬為世界革命作出貢獻了。那天早起下了場雨,圈裡泥濘不堪。肉食加工廠的工人開始抓豬,我的豬警覺起來,它們在欄里撒蹄于飛奔,尖聲怪叫,踢起一團團泥漿。工人在後面追,氣急敗壞,滿身滿手都是泥,他們罵罵咧咧,收住腳步。
看著這一幕,我叫工人們離開豬圈,然後一隻一隻叫著豬兒的名字。我的豬停了下來,它們瞪著驚恐的眼睛望著我,一時間,它們猶豫不決。也許它們已經感到大難臨頭,直覺告訴它們不能相信人類。但它們還是慢慢向我走來,一直跟著我走上跳板,走進卡車的車廂里。林妹妹、娜塔莎、王子、小資本家……我所有的豬都在這兒。工人們高興壞了,沖我鼓掌,他們謝過我,閂上車門,卡車開走了。
豬圈空了,我的心也空了,胃脹鼓鼓的。我晚飯也沒吃,一頭紮上了床。
「你怎麼啦?生病了么?」
「沒病。」
「出什麼事了?」
「沒事兒,沒事兒。」
如果我告訴人家我愛著我養的豬兒,我的心在為它們哭泣,沒人會理解,只會把我當笑柄。我怎麼才能使人們相信豬既不懶惰也不愚蠢?它們真的有智慧哩!它們還有感情!看它們在最後一刻都信任我,而我卻背叛了它們,成了殺它們的一個幫凶!我開始後悔我做的事,我恨自己。
我的豬兒們此刻在哪兒呢?也許正被人趕進屠宰場,它們正拚命號叫,求我去拯救它們,把它們領出那台森然的機器,那台機器正等著扒它們的皮,碎它們的肉,把它們製成豬肉罐頭。支援世界革命?去他的!
試試還有什麼別的說法可以為我開解?我的豬兒們,你們前世作孽,今生不幸為豬,命中注定被人喂大,就要拉去宰了。或早或晚,無可逃避。村裡現在是連種豬老了都宰來吃。這麼說你們早死也不失為好事。可以早日投胎,下一世,做一羽鳥,做一尾魚,哪怕做一條蟲,一隻螞蟻,再也不要做豬!做什麼都比做豬強!我從哪裡得來這些命運和轉世的怪念頭的?當然是從老鄉那兒得來的。我知道這屬於迷信,但這麼想想似乎開釋了很多。
這之後我還是一如既往照料豬群,但我再也不會稱呼它們「我的豬兒」,也無心給它們起名字了。讓它們在我心中佔據一席之地實非明智之舉。豬到底不是寵物,養它們就是為了吃豬肉、豬肝、豬心、豬肚、豬耳、豬舌、豬蹄、豬血、豬骨、豬皮……相信豬又懶又蠢的人才是明白人,知道得越多,對我越沒好處。
如果說在豬號工作的第一年還有幾分新鮮,接下來一切都變得司空見慣:母豬秋天懷胎,冬天產仔,我們在春天和夏天把它們喂大,到了秋天卡車來把它們拉走,母豬又懷上了,新的一輪開始。
雖然這一循環周期亘古不變,我們還是設法做得精益求精。在報上讀到糖化豬飼料,我們也動手試做。我們在豬圈裡搭起木地板,讓豬睡在上面,冬暖夏涼。我們還大力消滅了豬肺疫,否則一次傳染會死幾百頭豬。我們保證每頭豬都有足夠的運動量,飲食均衡。從早到晚,我們不停細緻觀察,發現問題於它的端倪。總之,我們把大量的心血傾注在豬身上,有一天,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我們這麼關心豬,怎麼就沒有人來關心我們一下呢?當然這麼想問題真是荒唐,我馬上就排遣開了。
除了製作糖化豬飼料,我們還做豆腐。豆渣用來餵豬,我們天天吃豆腐。頗似和尚尼姑的素食,他們吃齋是為了禮佛,而我們是別無選擇。10月底就吃光了大白菜和洋蔥,再過多一個月,連蘿蔔和土豆也告罄。從12月到來年6月,豆腐就是我們的副食:煮豆腐、炒豆腐、炸豆腐、醬豆腐、凍豆腐、熏豆腐、豆腐乾、豆腐餡做包子。豆腐花,……一周七日,一日三餐,在飯堂工作的知青想方設法多翻點花樣,可是「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們卻難為無豆腐之菜肴。到後來,我們個個都對豆腐倒了胃口,只要一提豆腐兩個字,就覺得反胃,燒心,直冒酸水。
天天吃豆腐齋不算,我們還得干繁重的體力活兒,睡覺很少,幾乎沒有節假日,沒錢,沒性生活——1971年以前有個男朋友或女朋友絕對是大忌。如果這還抵不上和尚尼姑的清心寡欲,那麼冬天沒有爐火就真是十足的苦行僧了。我們的煤塊用完時,屋子變成了冰窖。晚上人人都穿著皮帽子縮在床上,第二天早晨醒來,帽沿一層白霜。蓋三床棉被,再壓一件羊皮大衣,還是冷得直打哆嗦,手腳痙攣。屋裡的水缸結成冰蛇,毛巾凍得僵硬,掛在繩子上像一排凍藏魚,要想取下來往往把它們攔腰折斷。
回憶這段日子,涼水泉有如一隻深山古洞,我們在裡邊修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智,蕩滌我們的靈魂,憧憬的是一幅人間天堂的絢麗畫面。每天都長似一年,而每一年過得天天都一樣。我就這麼堅持了3年,如果我能像達摩大師那樣面壁9年,對外部世界不加聞問,我或能修鍊成佛,或得道成仙,要不就乾脆發瘋。誰說得准?到了1971年,我們卻突然接到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