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壯士一去不復還」

失眠症纏了我一年半,到了1968年6月,我再也不願受此煎熬。我對自己說,得想點什麼辦法改變一下現狀。這點辦法便是自願報名到東北的一個農場去,那地方人稱「北大荒」。

我用「自願」這個詞,是因為我這番下鄉還不同於後幾屆的中學畢業生,在1968年那會兒我們仍有選擇的餘地:不願遠行的可以留在北京。當然,分配的工作不是什麼叫得響的,也就是補補鞋子,修修自行車,掃掃街道,賣賣豆漿油餅之類,而且共事的多是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老頭兒老太太,典型的「小市民」。這些人雞毛蒜皮的事可以從早聊到晚,茶杯里都能掀起風暴。我想到這樣的前景就不寒而慄。原本以為考人了一零一中就可以永遠告別這種生活,誰又料到5年後我仍舊擺脫不了它的威脅,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北大荒。

於是我選擇了北大荒。在我想像中,這是一方遙遠。神秘而令人神往的水土。遼闊的處女地,一望無邊的雪山松林,小木屋,篝火,狩獵和滑雪,野獸出沒,暗藏的敵人,夜間蘇修特務偷越國界,殊死的戰鬥……

死?我倒不怎麼怕。與其一天天地熬這漫漫長夜,倒不如轟轟烈烈像個莢雄似地去赴死。最近我的身體每況念下,生病令我心煩,父母令我心煩,小煉和小躍更是令我心煩。我不想在這個家再呆下去,呆著徒然浪費時間。是該走了,而且越早越好。

1968年7月15日,我登上征途。這是一個令人難忘的日子。我的家人都到北京站為我送行。父親。母親。小煉、小躍從西郊過來,二姨從市裡她自己家中過來,還有幾個同學。吳當然沒露面,我記不太清同學中都有誰來了,只記得有兩個工人出身的女孩,她們的父母比我們的家長要實際,讓孩子留在北京工作了。

那天火車車廂里擠滿了像我一樣的年輕人。約有千把人吧,都是奔北大荒去的。站台上的人更多,親朋好友紛至沓來。開車的時刻逼近,有人哭了起來。我的同學中,那兩位留在北京的女孩哭得眼睛都腫了。

她們究竟哭什麼呢?難道她們是因為不忍與我分別才傷心?我無法相信這一點。犯得著么?眾目睽睽之下丟人現眼的。也許她們是為自己傷心。想想將來的平庸生活,再沒機會去冒險和體驗做莢雄的樂趣。不管怎麼說,我不喜歡別人在這兒哭我,我也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哭他們自己。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知該拿他們怎麼辦。

我只好仰頭望天。天色晴朗,萬里無雲。無數紅旗迎風飛舞,鑼鼓喧鬧聲攪得我什麼都聽不清。這倒正中下懷,反正我什麼也不想聽。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思緒遊離到了另一個世界,兩千多年前的一幕展現在我眼前: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豪氣干雲的荊軻在易水邊長嘆,他剛剛離開燕國的首都。為他送行的人中有燕國的太子丹和荊軻的好友高漸離,他們一身縞素,深知荊軻此次遠征斷不會生還。他要去咸陽行刺秦王——中國歷史上一個臭名昭著的暴君。

河岸上,盛開的蘆花一片茶白。風颳得正緊,高漸離擊築,荊軻即興引吭而歌。他的朋友們止不住垂淚涕泣,荊軻卻沉靜從容。曲畢,他慨然登車,絕塵而去,終不回顧。

「文革」前,我在《史記》里讀到的這段故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像荊柯一樣,我從此離去,也再不回頭。歷史上,荊柯為了拯救萬民於水火,捨命刺秦。他被秦王手下殘忍的衛士剁成了碎片。今天我們作的犧牲乃是為了一項更崇高的事業:建立一個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社會,在這個社會裡,人不再有上下賢愚之分,「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成為過去。在我們的社會裡,城市的知識青年志願到農村去,農民的孩子進城上大學,這樣城鄉差別最終消彌。也許我們這代人看不到這一幕,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白白付出了。但這樣的犧牲是光榮的。歷史會銘記我們這代人,就像銘記長征的紅軍戰士一樣。

鈴響了,我的神遊嘎然而止。最後3分鐘,火車即將開動。二姨再也忍不住了,在此之前她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副笑臉,好讓我在未來的日子裡常常記得它,現在笑臉斷裂開來,儘管她在努力剋制,眼淚還是無聲地淌下來,一發不可遏制。她靠在小煉的肩上,一下子顯得這麼蒼老,這麼無奈。她向我伸出一隻手,像是要在最後一分鐘把我從火車上拽下來……

火車向前沖了一下,慢慢移動了。突然我的英雄情懷煙消雲散,淚水奪眶而出。我周圍的人都哭了,站台上有人追著火車跑,拉著車上人的手。車速加快,牽著的手終究分開,我把臉上的眼淚抹掉,家人和同學都不曾看見我的淚水。

母親這時也偷偷哭了。她後來在給我的一封信里說起這件事,她也不想讓人看到她落淚。「有其母必有其女」,這麼形容我們的性格大抵是不錯的。她是個感情內向的人,我也一樣。

火車駛出了我的故鄉北京。灰色瓦房和柳樹、棗樹。古城門、護城河一起漸漸從視野中隱退。這些景緻熟悉得就像我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從今日起我可能再也不能目睹它們了。一念及此,淡淡的憂傷湧上心頭。

未來日子裡,我深知,我若後悔此時此刻的所作所為,回頭已是不可能,像荊軻一樣,我踏上的是一條不歸的旅途。自我註銷了北京戶口的那一刻起,便自動放棄了作為中國人在那個年代裡所能享受的最大特權,為自己的命運划上了句號。從此我成了農村戶口,一個農民。我落戶的地點在黑龍江省虎林縣境內,多年以後,即便我不在人世,我的子子孫孫仍得生活在那裡。中國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生活在農村,社會主義制度在目前的條件只能保障百分之二十的城市居民。

我離開北京並非全是一時衝動,但那時我確實未曾意識到此舉帶來的嚴重後果。在我的感覺中,下鄉的旅途和「文革」初期的串聯並無二致。歌聲和笑聲很快就回到車廂。每個人看上去都興高采烈,我卻有點心不在焉,我在想前天父母和我交談的一席話。

開始是父親把我叫到他的房間里。

「瑞,下鄉是革命行動,我和你母親堅決支持你!」他的開場白首先昭示他的政治態度。他說話時不時也會打點官腔。

「其實,過不了多久,我們也會像你一樣到農村去。去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出發,現在還不清楚。學院已經決定搬到農村去辦,成為一所五七幹校。」

聽罷此言,我心一沉。太糟了,這樣一來,我在北京的大本營都給端了。將來如果我想回北京小住幾天,哪兒還有我落腳的地方。我感到整個家被連根拔了起來,但我不能對父親流露出這種憂慮。

「去五七幹校同樣是革命行動,我也堅決支持你們!」

「很好,」父親往下說,「將來我們都做農民,這樣更好。工人農民襟懷坦白,不像知識分子那麼虛偽狡詐,兩面三刀,口蜜腹劍。我跟這些人在一起真呆膩了。」嘿,父親,您和母親不也是知識分子么?當然了,我理解您的意思,你們倆特立獨行,和他們還不一樣。

「瑞,我得給你幾句忠告,」父親接著說,「你要記住一點:根據我過往的經驗,我們黨永遠是正確的,毛主席永遠是正確的,不論將來情況怎麼千變萬化,你一定要相信黨和毛主席。這樣你才不會犯政治錯誤,不會惹麻煩……」

「知道,我知道,你不用再對我說這些。」

父親欲言又止,看得出,他還有難言之隱,我等他說出來。他看了看門,門已經關嚴實了,當時家裡也再沒別人,然而父親還是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目前我的處境不妙。專案組想方設法找證據對付我,你走後,情況也許更糟,他們會把我關進牛棚,甚至會逮捕我。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們得作最壞的打算。將來如果有人到你的農場去對你說,你的父親是叛徒、間諜。反革命,你不要信他們!我來告訴你一點關於我自己的事:在我過往的生涯中,只受過一次黨內處分,那是在瑞士,我和一個女人有婚外情,她是中國人,不是外國人。我不想說她的名字,那是小煉出生前後的事。我為此被記過,這之後我就和她斷了關係,這算是我歷史上的一個污點。這件事是真的,其它不論別人跟你說什麼你都別相信。今天你要走了,我得跟你講清楚。你千萬記住我的話。」

可憐的父親!過去他在我們3個孩子面前多麼威嚴,像中國其他做父親的一樣,他總是扮演一言九鼎的角色。若非朝不保夕,大難臨頭,我敢保證他永遠也不會對我說這番話。誰聽說父母對自己的孩子談這種事來著?「我和一個女人有婚外情。」多麼難堪!怪不得他挑了一個家中無人的時間跟我說這些。是不是母親故意把兩個弟弟帶出去了呢?

母親回家後,她也來找我談話。這是不常見的事,在家中談話一般是父親的事兒,母親只在一旁做他的後盾。這次有所不同,母親親自出馬,她走進我的房間,和我一起並排坐在床上。她先拿出一隻瑞士手錶,把它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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