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在風暴中心

1966年5月至12月間,也就是文革最初的7個月,我所經歷的一切使我終身難忘。奇怪的是在當時,我幾乎第二天就忘了頭一天是怎麼過的,身邊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形勢變化太快,我太激動,大歡欣鼓舞,太忙,太累,太糊塗,太不知所措……但這些當時忘卻的情景並非一去不復返,有些事後來偷偷地潛回我的記憶中,使我蒙受莫大的痛楚和羞辱。我敢說這7個月是我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日子,卻又是最令人懷戀的日子。此前我從沒對自己有過這麼良好的感覺,此後也再不會有了。

「文革」一開始就使我激動,令我神往,是因為我突然感到思想解放了,說話自由了。過去一零一中的老師兢兢業業地教育我們,出數學、幾何、化學、物理中最難的題來給我們做,然而我們的智力提高了以後又如何?比如說我們從來就不可以質疑老師得出的結論,如果有人膽敢這麼做,即使他說得完全有理,也會被扣上驕傲自大、不尊敬老師的帽子而受到批評。與領導意見相左那就更不得了了,各級領導都是代表黨的,反對他們就意味著反黨,這個罪名足以把人送去勞改,關進監獄,甚至判處死刑。

如此,老師們製造著一個悖論:一方面,他們想把我們培養成聰明的、理性的、有頭腦的人,另一方面,他們又強迫我們做老師的小綿羊。他們這麼做,實際是栽了一棵病樹,不久就會嘗到結出的苦果了。

「文革」在1966年5月爆發,我感到自己活像傳說里的孫悟空,被一座大山壓了整整500年,現在終於自由了。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解放了我們,允許我們造反。作為一個學生,我第一個要反的便是我們的班主任林老師,她除了教書還管我們班上學生的政治思想工作,天天叫我們要又紅又專,德智體全面發展。

班上其他同學可能還會以為我是林老師的紅人兒。她教我們語文,時不時會在班上念我的作文,這倒不假。(當然,只有她和我知道即使是這些範文,她打的分也不會高過85,由此可見班上其他同學的分數會有多麼令人沮喪。)她還選我作語文課代表,說明她對我這方面的信任。雖如此,我仍不喜歡林老師,她曾當眾羞辱我,讓我耿耿於懷。

我認為林老師就是毛主席所說那種與學生為敵的人。1965年我們去北京石景山首都鋼鐵公司勞動,有大晚上,突然有地震預報,上面讓我們都坐在戶外等消息,不得進屋睡覺。半夜時分,不見動靜,凌晨兩點、三點、四點。五點……夜長得了無盡頭,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坐了這麼一夜,我昏昏欲睡,疲乏不堪,那時唯一的願望就是放我們進到宿舍里,倒頭睡一覺。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咕噥了一句:「唉,怎麼還不地震呢?」

誰料想這麼一句有口無心的廢話叫林老師聽了去!她突然提高嗓門教訓起我來:

「工人和貧下中農會說出這種話來嗎?你想想地震會給國家財產造成多大損失,會有多少人員傷亡,你居然在盼望地震!只有階級敵人才盼望地震!你的階級立場站到哪兒去了?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兒無產階級感情?……」

她滔滔不絕地說呀說,尖銳的聲音驅走了每個人的睡意,不但我班上的同學聽到,其他五個平行班的學生也都聽到了。當時所有的人都在外面坐著,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我們。300雙眼睛!我無地自容,只感到臉頰在發燒。我真想為自己辯解,想對林老師說她的話雖然聽上去有道理,但我從來沒經歷過地震,根本想不出地震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是困得實在支撐不住,想讓整件事早點過去,而且我說話的時候半睡半醒。我根本不是盼望地震!

其實我最想對她說的是我看穿了她的用心,我這句隨便發發的牢騷話像一片輕煙,本可一下散在晨風中無影無蹤,現在卻被她揪住這麼大驚小怪地做文章,她無非想在其他老師同學面前顯示她的政治覺悟,將來好藉此作為政治資本來兌現。也就不管我有多麼難堪,多麼下不來台

當然如果我作如此頂撞,我大概是活膩了。這樣一來我的麻煩還有完嗎?我把轉到了舌尖的話強咽回肚裡,低下了頭。熱淚直欲奪眶而出,那是忿怒的眼淚,委屈的眼淚。我狠咬嘴唇,將它們忍住。林老師,咱們走著瞧,有朝一日我會跟你算這筆帳,你等著吧。

現在輪到受壓迫的人揚眉吐氣、伸張正義了。我當即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汁,寫下一張長長的大字報。用了林老師教我們的一些修辭手法,控訴她對學生缺乏無產階級感情,與學生為敵,用高壓手段抑制不同意見。我寫完後給班裡的同學一看,他們大表支持,紛紛簽名。隨後我們就將大字報拿到林老師家貼在她屋裡,讓她白天晚上讀個仔細。這當然不能算作泄私憤,這只是響應毛主席號召,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如果林老師為此有幾個晚上睡不好,那她也該!這場革命不是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么?不受學生愛戴的老師尤應「觸及靈魂」。

林老師雖然算不上好老師,但她還不是最壞的。平空搞出個暴露第三層思想的政治老師比她更壞!過去學生中盛傳他能看穿別人腦子裡的想法,所以做起思想工作來百發百中。現在真相大白了:有位初三學生貼出了一張驚人的大字報,揭露他怎樣會有這種特異功能的,那真是讓我猜一萬年也猜不出,原來他趁我們出去做課間操的當兒偷偷翻看學生的日記!寫大字報的同學這天突然身體不適,提前回到教室,他親眼看見政治老師將一本學生的日記從課桌里抽出來大看特看。這個學生當時不敢聲張,政治老師正是他們的班主任。

這位老師的所謂「政治思想工作」原來如此!它除了教人卑鄙和虛偽,還能教我們什麼?過去我們那麼尊敬他,他竟為我們樹立這麼一個榜樣!想想他給我製造的那場惡夢,義憤油然而生。拿起筆作刀槍,我也給他來了一張大字報。

幾天之內,大字報像雨後春筍遍布校園。學生、老師、行政人員、工人,人人都投入了寫大字報的熱潮。埋藏得很深的隱私和污垢統統都挖出來曝光,每天都有令人震驚的新聞傳出。教師頭上神聖的光環,原可上溯到2500年前的孔子,現在消失殆盡。老師必須放下臭架子,向他們的學生請教;連父母都得向子女學習。當官的以前高高在上,現在須得洗耳恭聽老百姓的意見。天地顛倒了,美猴王橫空出世,法力無邊。一場大革命已經發動,山雨欲來風滿樓。

回想起來,「文革」開始時我感覺相當良好,體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優越感。但就在這些新鮮的自由和熱鬧之下,我也遇到了使我深為不安的情形。

7月的一天,我去學生食堂吃午飯,快走到噴泉的時候,遠遠瞥見那兒圍了一群人,便走近看看發生了什麼。噴泉過去是我們學校的一景,飛濺的水花飄忽在風中,背後映襯的是搖曳的綠色垂柳,周圍空氣潔凈清新。在北京,這可不是普通中學能夠享受到的奢侈。「文革」開始後,噴泉的水源被關閉,水池底部積了厚厚的一層淤泥,夾雜著亂拋的紙屑和玻璃碎片。

此時我看見一位中年教師正在噴水池裡,衣服泥跡斑斑,頭部鮮血淋漓,周圍有一些學生在向他扔磚頭。他左閃有避,在泥漿里爬來爬去,不覺中,繞著噴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動物園裡關著的野獸。目擊此景,我一陣強烈的反胃,如果不是立刻掉頭走開,我差不多要當場嘔吐出來。我沒心情再去吃飯,一丁點兒食慾都沒有。

回來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我暗自思忖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六神無主: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文革」中打人,被打的而且不是生人,就是我們中學的老師。我是不是在同情他呢?也許有一點,也許根本沒有。畢竟我對他毫無了解,萬一他是反革命或壞分子呢?萬一他真犯了什麼彌天大錯,因此罪有應得呢?所以還不單單是這位老師的遭遇使我忐忑不安。那麼究竟是什麼?

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對剛才一幕的醜惡不堪忍受。就是這麼回事!從前我讀小說,看電影,裡面講到英雄受難時,總是那麼壯烈,那麼崇高,給人以浪漫和美的遐想。但是在現實中,在我眼皮底下,這種折磨競表現得這麼骯髒,這麼卑劣。我真希望我什麼也沒看到,以免破壞我心中的英雄夢。

這位教師大難不死,但另一位教美術的陳老師卻沒這麼好運。陳老師瘦高個,黃皮膚,留著長發,那是頹廢的標誌,所以有人說他像電影里的間諜。他總是神情憂鬱,抽煙抽得很兇。「如果一個人不是心懷鬼胎,不是對新社會不滿,他幹嘛這麼一天到晚不停抽煙?」一個同學這麼問我,期望著我的由衷附和。「更別說他過去還讓學生照著裸體女人的石膏像畫素描,分明是毒害我們青年!」就為這些「罪名」,他被一群高年級學生活活打死。

我聽到這個消息,再次感到極度困惑。整件事簡直就像一個拙劣的玩笑,可這卻不是玩笑!陳老師頭一年還在教我們,他不像林老師,愛做什麼政治思想工作,更不曾與學生為敵。他彬彬有禮,為人寬容,如果學生顯出一點繪畫天分,他會非常高興,但即便學生沒有藝術細胞,他也不會為難他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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