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8 饑饉之年

1959年,天災人禍席捲大地,大躍進不了了之。然而也有很多人把大躍進看作是這場災禍的誘因。且不論孰因孰果,到了是年末,糧食突然嚴重短缺,豬肉、雞、魚、糖、點心、乾果鮮果、罐頭食品、菜蔬……,一句話,凡是可吃的東西,全都從貨架上消失了。很快食物開始憑五花八門的票券供應,糧票、油票、肉票、雞蛋票、豆製品票。糖票、煙票、布票、棉花票,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每一票證對城市居民的生活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

這些票券使整個社會發生了變化,錢不再是萬能的了,我的曾祖父要是地下有知,准得氣得再死一回。如今是沒有票證,即便有大把大把的錢,照樣什麼都買不到。那麼票又從何而來?是從人們的城市戶口來的。一時間,派出所頒發的這張小小的白紙片兒,突然變作了無價之寶,城裡人沒有它簡直沒法生存。而農民卻什麼票也領不到,他們種了糧食除了養活自己,還必須向政府交售公糧。

全國各地的票券還不一樣,河北省的糧票到了北京就不能用。這一制度的實施使得人口流動越來越難,從大城市往小城市調還相對容易,要想從農村和小城市調往大城市,特別是調進北京和上海,簡直難於上青天。這樣一來,小老百姓就只好「安土重遷」,而各級政府官員則有了比以前更大的權力。

在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期間,什麼權力,什麼自由,大家一時且顧它不上,怎樣才能填飽肚子,成了人們最關心的問題。饑荒的年頭,大伙兒的胃突然變作了無底洞。吃得越多,餓得越厲害。飢腸轆轆,共產主義的美夢也擱淺了。

有糧票在手,北京的成年人一個月能平價買上約莫30斤糧食,兒童的定量因年齡而異。除糧食之外,每人每月還能攤上小半斤肉、幾隻雞蛋、4兩油和若干豆製品,這些定量大多還得看供應的情況。

有些時候某些魚和豬下水不憑票,到貨就賣。這種消息在大院里通常傳得比野火蔓延還快,鄰居朋友奔走相告,人們抓起竹籃,一路小跑,馬上店裡店外就排起了幾百人的長龍,長龍慢慢兒蠕動。二姨和我先輪流排,待得轉了幾個圈子,過了兩三個小時,快到櫃檯時,我們倆便都加入進來老老實實排著,這樣我們便能買雙份兒。

排隊我倒不在乎,即使是烈日炎炎,或是寒風刺骨,我最恨的是眼看就要排到二姨和我了,東西卻賣完了。這時後邊的人們都會懊喪得大呼小叫:「哎呀,怎麼沒啦!」他們會一個個走上前來,親眼看到一隻只筐子里的確空空如也,這才悻悻然離去。好在這種失望有個鋪墊,食物快要賣完時,營業員往往會發出通告,讓顧客有思想準備。這種場合,我會遠遠站在櫃檯外,估量一下剩下的貨物,數一數排在前面的人頭,只要有一絲希望,都會堅持到底。這時大家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決不讓人插隊。一有人動這個念頭,我就嚷嚷:「自覺點兒,不許加塞兒!」沒人會責備我不禮貌,我也覺得這麼做沒什麼不對。

那時,我家已經不在大食堂搭夥了。食品供應這麼緊張,在家二姨精打細算,自己做要好得多。其他人大概也這麼想,往日熙熙攘攘的大食堂如今門可羅雀。鄰居和朋友在大院里見面,常常交換關於飯館兒的信息,哪家店炒菜的油水足些,哪家店的飯蒸得幹些,吃了可以更耐餓。

「去莫斯科餐廳!他們賣高價蛋糕,不用收糧票!」

「上紫竹院活魚餐廳!這幾天那兒有活魚!」

「清真館更好,他們的牛羊肉給得多!」

「頤和園那兒有家小吃店賣人造咖啡,喝著跟真的一樣,嘗嘗怎麼樣!」

下一個周末,父親就會帶小煉和我去其中的一處打牙祭,二姨和母親總說她們得留在家裡看小弟弟,不和我們一起去。那些年,餐館的萊價貴得驚人,食品質量則每況愈下。一碟沒兩片肉的炒菜從前最多賣1塊錢,現在賣10元,人們還跟不要錢似的搶著買。父親一向把錢財看得很輕,他的錢來得容易去得快。有了錢給孩子們買點吃的,增加點營養,總比在銀行里放著要來得強些,在這個指導思想下,父母在瑞士存下的四五千元很快就告罄。到了60年代他們連個銀行存摺也沒有了,每逢月末,父母還得向二姨借上10塊20塊的應應急,幾天後發了薪就把錢還上,可是下個月底又得再借。

那三年,身體吃了大虧的是母親,她總是心甘情願默默省下食物給我們。母親屬牛,她常說:「我是一頭老牛,身體壯,吃點兒草就能從早到晚地幹活兒,你們別為我擔心。」現在想來,母親真的很愛我們,可惜她生前我卻一直沒有意識到。

有時我兀自琢磨為什麼母親從不像二姨或別人的媽媽那樣摟我抱我,親我吻我,叫我的小名兒,她甚至羞於對我們說任何表達溫情的話。也許她是職業女性,國家幹部,這麼做會使她感到尷尬?又或者她的兒時別有一段情懷形成她日後剛硬的性格?1960年,母親生了第三個孩子,產婦比普通人多了一些雞蛋和魚肉配額。母親不顧自己還在哺乳期,硬是不聲不響地將這些食物全部推到了我們的碗中。幾個月後,母親由於營養嚴重不足,全身水腫,血壓升至二百多,臉色由昔日的紅潤變得蠟黃。用手指在她額頭上壓一壓,陷下去的坑半天都彈不回。見到她的每個人,特別是父親和二姨,都嚇一跳,覺得她的健康大成問題,於是母親被重點照顧。但她的血壓一直居高不下,喝海寶、打雞血都無濟於事。她的體質從此再也沒有復元。

父母為襁褓中的小弟弟取名躍,這個名字今天聽來著實具有諷刺的意味。但在60年代,許多城裡人不了解大躍進和饑荒之間的聯繫,了解實情的人又不敢說話,各級地方幹部謊報成績。農民因忙於修水庫或大鍊鋼鐵,很多地方稻穀爛在田裡。不科學的深耕密植破壞了土質。少數幾個敢於直言、為民請命的,如彭德懷將軍,得罪了毛澤東,不免被罷黜。

結果在60年代北京市民只能相信報紙的宣傳:饑荒是因為天災,再加上蘇修的背信棄義,逼我們還債,但困難是暫時的,有黨的領導和全國人民的共同努力,再大的困難也能克服。報上又說:這麼嚴重的自然災害,我們都沒餓死一個人,如果這種情形發生在舊社會,還不得餓殍遍野?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偉大的勝利……

北京居民的定量比別處高些,這些話哄哄北京人還聽不出多大的破綻。至於這個機關,在西北有工作站,那裡的士兵可以開車出去打黃羊,然後用大卡車直接拉回北京在院里分給幹部。即便如此,我翻開相冊,仍驚訝地看到自己1960年前後一下子變得很瘦,我說「驚訝」,是因為我沒有印象當時感到過飢餓。除了母親的自我犧牲,父親也「勒緊褲帶」。作為高幹,父親享受每月多兩斤肉的特權,是謂「肉乾部」;而母親作為普通幹部,每月只得兩斤大豆,是謂「豆兒幹部」。父親的「肉」,有如母親的「豆兒」,最後都進了小煉和我的肚子。

如果說在困難時期父母唯一的辦法就是花錢,那麼二姨,一個舊社會過來的窮寡婦,則遠比他們足智多謀。好幾回,我跟二姨去歷險,我們在黃昏時分偷偷潛出大院,手提包里藏著米袋,到當地農民那裡買黑市米。

我們來到村裡,天色已晚,二姨輕輕敲一扇門,有人從里打開,我們便快步溜進院子,一聲招呼都不打,也沒人發問。人得里院,農民便拿出一袋米給二姨看,二姨將手伸向袋底,抓出一把,攤在掌心細細看過,挑出毛病,然後雙方壓低嗓門討價還價。幾個會合,價錢談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最後農民還會從他的園裡給我們弄上些黃瓜扁豆以示友好,希望我們下次再去光顧。

大人們忙於交易,沒人留心到我。這種方式買東西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平日見到的國營商店都是明碼標價,而這裡則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而且二姨對農民的米挑出越多的毛病,他們倒似乎越開心。有時二姨會說:「拉倒吧,你開的價兒這麼離譜,我不買了!不買了!」而對方也就作些讓步,於是成交。爭歸爭,不傷和氣,也談不上什麼交情,完完全全是一樁生意。

我們回家的路上,米袋沉甸甸的。二姨背大袋,我背小袋,得走好長的一段路。儘管我渾身透濕,卻不敢放慢腳步。二姨見狀,便說真高興看我長大,成了她的好幫手。走著走著,她又叮嚀不讓我把剛才看到的事告訴任何人。她的話使我感到責任重大:我當然不會告發她,給她惹麻煩,她是為我們全家著想,甘願冒這個險。我已經10歲了,這些事兒豈有不懂之理?

我想父母對此也心知肚明,但為了面上的原因,他們還是得對二姨表明立場,指出買黑市米是非法的。作為黨員、國家幹部,他們不贊成這類行為。

「我一不是黨員二不是幹部,」二姨申辯,「覺悟不高,也不怕犯錯誤,反正我不能眼看小瑞和小煉吃不飽。再說了,現在機關好多人家都從農民那兒買米,領導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么?」

這倒是實話,我父母此後也不再提這事兒了。我們的定量一到快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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