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6 叔叔是個紙老虎

我們1956年從瑞士回國,奶奶終於圓了她的心夢:一家人骨肉團聚,三代同堂。此時,我的曾祖父和祖父都已去世,奶奶成了一家之主。

雖然我不曾見奶奶讀過《老子》,她的治家之道倒是深得個中三昧。老子主張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也就是說讓世間萬物自由自在,率性發展,各得其所,各安天命。於是天下太平,皆大歡喜。

偏偏姥姥家就有著許多規矩。飯桌上,我拿筷子的姿勢總是不對,手肘不可撐著桌子,一邊吃飯一邊說話不禮貌,連筷子碗碟也不能碰出聲響。吃飯時我自始至終得端著飯碗,水或飲料是不能和食物一起上桌的,湯則必須吃完飯才開始喝。

這些清規戒律使我對姥姥家的飯桌敬而遠之。雖說姥姥做的南方萊大人都讚不絕口,我一小孩,對吃什麼並不在乎。不是說自由最可貴么?

奶奶家最自由了。我樂意的話,爬石上樹、搭梯打棗都不成問題。那年國慶節的晚上,小牛、小強和我還獲准爬上奶奶住的大瓦房的房脊,看天安門的焰火。

後院的老槐樹,枝椏橫逸。那天晚上掛住了幾頂被西南風吹來的小降落傘,每一頂都有方巾大,還帶了個哨子。對我來說,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激動萬分,焰火放完了還不肯從房頂下來,希望有更多的降落傘飄來。父母對我頗有溫色,奶奶則一笑置之,說多呆一會不礙事。

在奶奶的家中我實實在在地感受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以前我總是形單影隻,現在我可以跟小牛、小強和鄰居家的小孩玩兒。那條街上家家的大門白天永遠敞著,孩子們隨時都能東家西家地串門兒。在這種環境里,我的心裡很踏實,不像在瑞士,老莫名其妙地怕這怕那。

偶爾我父母也會對我發脾氣,他們覺得我太野了。遇到這種場合,大家庭中總會有人出面為我說情。奶奶是我最大的靠山,她一出面,狂風暴雨無須多久就化為和風細雨,然後烏雲四散,我的周圍重又灑滿陽光。

奶奶年事雖高,思想卻開化。比如說,她從不像別的老太太那麼重男輕女。我反倒覺得她對我比對男孩們更疼愛。回想起來,這大概是旗人獨有的傳統,女孩在家中受到優待,因為將來(其實是過去)每個女孩都有人宮的機會,若蒙皇上寵幸,或可成為妃子皇后,那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又或者,奶奶念我是個女兒家,接她的經驗,中國的女子討生活不容易,將來的日子裡,有的是飛短流長、明槍暗箭在等待著我。

在奶奶家的其他人也都過得不錯。大人們不論男女,全都參加了工作。新社會,受過良好教育身體又沒有病的年輕人不工作是件丟人的事。坐吃家底的人被看作寄生蟲,儘管有錢,仍遭社會唾棄。時代不同了。

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早晨,嬸嬸總是輕手輕腳第一個起床。她在北京東郊一家紡織廠上班,路上乘車足足得花一小時,她6點半就得出門。

嬸嬸一走,院里又安靜下來,父親、母親和叔叔都還沒醒。他們是夜貓子,清晨睡得正香。掛鐘敲了7下,他們才老大不情願地離開熱被窩。然後我就聽見他們從臉盆架上取下銅盆,到廚房打水洗臉。之後就是嘩嘩的刷牙聲,呼嚕嚕往院子地上噴水。再後來,他們會說太遲了,來不及吃早點了,旋即風也似地衝出門去。

這段時間我醒著,躺著,外面的動靜聲聲人耳。奶奶的房子一間間只用木板隔開,頂蓬更是紙糊的。北京的老房子大抵這般建造,大概意謂同一屋檐下,家庭成員之間不應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磚牆是用來隔開外人耳目的。

老人和小孩不用趕時間,起得遲,吃早餐也遲。我們有一整天的空閑玩耍、講故事,那時還沒人聽說過有件東西叫「電視」,所以我們也不感到有什麼缺憾。沒有電視我們已經夠開心夠忙乎的了。

樹上蟬兒在嘶鳴,我們便把猴皮筋用火燒化抹在長竹竿的一頭去粘它們;牆腳有蟋蟀在叫,我們又趕去用水灌人它們藏身的磚縫裡,將其一一逮住。第二進院子里有兩隻大瓦缸,金魚在睡蓮間悠遊穿梭。屋檐下燕子築巢哺養它們的兒女。有時我們從槐樹上採下槐花,吮吸花蜜;有時我們拿一把楊樹的葉莖,玩拔河比賽。

也有的時候我們會在奶奶的箱子里尋寶。我們翻到的寶貝有:一枚發亮的桃仁,上面雕了一棵樹和五個孩子,奶奶說這叫「五子登科」;一枚銀匙,匙柄上刻了一嘟嚕梅花;一枚玉墜,碧綠晶瑩,狀如葫蘆;還有珊瑚珠子;墨旋;骨牌;絹花發卡;繡花手絹;長滿鋼銹的古錢;……許多小玩藝兒都有一段故事。奶奶講述這些故事時,時間在不覺中逝去。夕照中大人們一個個下班回家了。

晚上6點半,一家人圍桌團團而坐,端上來的飯菜熱氣騰騰,鮮美可口。菜肴放在飯桌中間,大家用筷子隨意往自己的碗里挾,沒人硬讓誰吃什麼,還說這樣東西吃了對人有好處,也沒人禁止誰在飯桌上說話。既然一大家子好容易坐在一起,很自然他們會談及白天的見聞。即使有人開懷大笑,也不會有失體統,笑一笑,十年少嘛。若人回來晚了——姑姑在醫院脫不開身或嬸嬸誤了一趟車——也不要緊,會給她們留起足量的飯菜,這樣的晚餐每個人吃得都很香甜。

晚飯後,叔叔有時會帶小牛、小強和我去就近的東安市場逛一圈。當時的東安市場內各類私營小店星羅棋布。叔叔偶爾也會解囊,給我們買上點小玩藝兒:泥娃娃啦,面具啦,玻璃做的小動物啦,瓷塔啦……花不了幾個錢,我們卻能愛不釋手地玩上好一陣子。

不然我們則會纏著叔叔請他表演武術。叔叔興緻上來,就去打開一口紅漆大木箱,從裡面掏出他的行頭:一把閃亮的鈍劍,一對木製的匕首,一桿紅纓槍,一面畫著笑面虎的盾牌。然後他便擺開陣勢,滿院子轉著,跟無形的敵人打鬥起來。只見他竄高伏低,拳腳並用,還高聲吶喊,一會兒像是躲過對方一刀,一會兒卻又狠狠追殺。我看得大氣不敢出,心生敬畏,直把他當作故事裡聽到的武林高手。待我長大後,才知道叔叔的招數全是花拳繡腿,他是個京戲迷,這套武打動作是他從舞台上學來在家裡逗我們小孩子玩的,實戰中根本不管用。

炎熱的夏夜,叔叔的觀眾包括所有在奶奶家院子里納涼的男女老少,大人們人手一把大葵扇,既驅汗又驅蚊。嬸嬸是唯一不出來納涼的,她喜歡呆在屋裡自己做衣服。那時她新買了一架縫紉機,晚飯一結束,縫紉機便像蜜蜂似地嗡嗡響起。夜深了,我隨著它安穩的節奏入睡,就像以前無數人曾在吱吱呀呀的紡車聲中沉入甜蜜的夢鄉一樣。

在我眼中,嬸嬸是當時北京最漂亮的女人。她身材苗條,穿著入時,鵝蛋臉沒一絲皺紋,眼裡總是漾著笑。時至今日,她孩童般甜甜的微笑仍在我的記憶中栩栩如生,但在現實中,自從1957年叔叔被打成右派起,嬸嬸的笑容就永遠消失了。

那一年,幾十萬學者和幹部被打成右派。運動伊始,黨號召人民給各級領導提出意見,幫助他們發現和改正錯誤,然而時日無多,政治風向很快變了,那些聽黨的話站出來提意見的人成了階級敵人,他們善意的批評頓時變作「惡毒攻擊」的鐵證。可笑的是叔叔連批評領導這件事都沒做,他被戴上右派帽子全因他不會做人。

「文革」中間,姑姑看我已經懂事,才關起門來悄悄告訴我這件事的原委。反右前,叔叔在中國民航做會計,他的幾個上司利用職權,帶家人乘飛機去外地度假,讓叔叔報銷差旅費。叔叔不給報,說這有悻於領導自己制定的規章制度。

這一來可得罪人了。幾個領導自己掏錢不算,還丟了面子,因為叔叔在大庭廣眾中拒絕他們。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幫傢伙從此對叔叔懷恨在心,而叔叔對此卻毫無防範。他當時問心無愧地回家,晚上照常呼呼大睡,第二天就把這件事忘了個乾淨。

反右運動終於讓這些領導得到了報復的機會。他們大權在握,定一份本單位的右派名單真可謂易如反掌。叔叔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扣上右派帽子,儘管他一句右派言論都沒有。根據當時的理論,既然叔叔是資本家出身,那他必然天生就有反黨反社會主義制度的情緒,意識到也罷,意識不到也罷。

誰也不敢對這一理論說半個「不」字,人人自危,知道領導手裡還有不少右派帽子等著出送。整個運動過程中,叔叔始終沒有一點機會為自己辯護,更談不上找地方申訴,控告那幾個領導的行徑。就這樣,雖然我兒時見叔叔舞刀弄槍,覺得他英勇善戰,不曾想他在50年代第一輪政治鬥爭中就一敗塗地,20餘年不得翻身。

父親和姑姑則比較幸運。父親是老革命,政治經驗頗多。在晉察冀,他就聽到不少關於1942年延安整風運動的小道消息,所以到了反右運動中父親小心謹慎,三思而後言。姑姑則性格內斂,秉承了奶奶與人為善的脾性,不見圭角,在單位里人緣很好。

當年我對叔叔政治上的麻煩一無所知,只知道不久他就走了,蹤影全無,母親說叔叔是去一個鹽場「勞動改造」。勞動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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