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由成田國際機場前往首都圈,通常是搭乘自西鄉隆盛上野山底下的京成野車站開出、直達機場的快速電車。
這班列車駛經上野公園地底下,到德川家墳墓坐落的谷中靈園一帶才出了地面,途經日暮里、新三河島、京成町屋和京成本線的車站,一路朝成田前進,又經過京成關屋、崛切菖蒲園、御花茶屋等名稱很美的車站。
但是車窗外的風景卻與這些美麗站名背道而馳,似羈留住往昔高度成長開發的創痕般的,顯得貧瘡單調。若是昔日的江戶,這一帶應該是幽美的田園風光吧!不過,通住成田還有另一條電車路線,那就是有因赤穗浪人復辟而著名的泉岳寺經新橋、日本橋、人形町的地下鐵——都營淺草線。
淺草線在抵達淺草後繼續北上,由本所吾妻橋經過押上出到地面後,自青砥轉入前述的京成線,然後直通成田機場。
在這條路線上,京成線也有從押上發出列車。不只是為提供前往國際機場者服務,實際上,對於淺草附近的居民而言,這條路線也是通往小岩方面的寶貴交通工具。
平成元年四月三日下午四時,這班經由押上的淺草線京成電車乘客比較少。就在這時,和前面車廂隔開的門開了,一位彎腰駝背的瘦小老人蹣跚出現,進入這邊車廂後,他慢慢轉身向後,謹慎地關上車門。
坐在長椅式座位上約莫七成的乘客幾乎全部轉頭,注視著這位老人的一舉一動。
老人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非常瘦小,而且腰很彎,乍看似是孩童。頭戴又黑又贓、原本是藍色的棒球帽,帽檐下方可窺見白髮。
他關上車門,轉正身子至能完全看清整個車廂後,堆出滿臉笑容,朝坐著的乘客們躬致意。當然,乘客中無人回禮,只是以見到異物般的眼神注視老人。
老人臉上的笑容如化石般固定住——白色的鬍子、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深褐色的皮膚等等,也如蠟像一樣的固定。
感覺上是很客氣的笑容,但是當笑容凍凝的時間太長時,看起來就象具有其它意義了,也就是說,無法認為這個笑容乃是反映本人內在的意志!嘴唇雖是笑的形狀,可是充血的眼眸卻充盈著怯懼和恐慌,以致無法區別究竟是笑或哭了。
老人面向車門附近的座位。
車窗外掠過盛開的櫻花。
列車地板不住輕微搖晃,老人使力站穩。他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高校女學生,他保持那種哀求般的笑容對女學生點了兩、三下頭後,從作業服似的灰色夾克口袋中取出一支臟污的小口琴,拿至嘴邊。
接下來,老人開始吹奏口琴。琴聲讓車廂內的每位乘客都驚訝不已——是流暢、打動人心靈的音樂!
與老人那邋遢模樣完全難以聯想在一起的口琴的美妙音樂已達藝術境界。時而是雀躍似的強力、清晰節奏加入旋律,蔚成抑揚的高音,但是最值得一聽的卻是其顫音!老人扶在口琴側方的右手拍擊般劇烈顫動,澄亮的高音立刻如民謠名歌手握拳高歌似的顫抖了。
明明是體力已衰退的老人之演奏,卻有足夠音量,而且該抑制處也確實抑制。他嘴上的小口琴以委婉優雅的音樂溢滿整節車廂,這已遠遠超越外行人可及的領域。
雖然完美的樂曲就在自己眼前演奏,高校女學生卻似無法忍受般站起,拉開通住隔壁車廂的門,消失於方才老人走過來的方向。
儘管失去聽眾,吹口琴的老人仍舊在演奏完一曲後,以卑屈的姿勢朝無人的空間點了兩、三下頭,才緩緩轉身,面向其他乘客。
那是帶著五歲左右小男孩的肥胖母親。老人同樣面帶和善笑容地向這兩人點頭後,把口琴拿至嘴邊。車廂內再度溢滿美妙的旋律。
大多數乘客都覺得這是支曾經聽過的曲子,是《美麗的大自然》。
「媽媽,好臟呢!」小男孩說。
母親拍拍男孩膝蓋,制止他講話。
老人的鼻孔流出少量鼻涕,沾到口琴,而且和口琴接觸的兩邊唇角積滿大量白色唾液。那是因為他正全神貫注於演奏上!
但是老人對此卻毫不在乎,圓睜紅色充血的眼睛,哀求似的凝視那位母親,扶住口琴的右手劇烈顫動,專註地吹奏口琴。旁觀的人們唇際雖浮現一抹冷笑,卻也有人暗自被老人專註、拚命的表情所打動。
「嘿,老爺爺,您吹得很高明哩!」在曲子即將結束時,那位母親說。
曲子結束了。老人的笑容也更璀璨,拿開口琴,用力扭曲積滿唾液的嘴唇笑了笑,數次朝那位母親頜首致意。
「吹得太好了,太美妙了!」她鼓掌。
老人拚命點頭後,便朝下一位聽眾向車廂後方移動。他迅速走過自動開關的門前,在一位推銷員模樣的男人面前。
老人臉上仍掛著和善的笑容,充血的眼角浮現淚痕。恍如裂開般的唇端乳附著唾液白沫,鼻涕也粘在白色鬍子上。
不管怎麼看,老人都不像正常之人,彎著腰勉強步行的姿勢、因車身搖晃而用力踩踏的雙腳,時而會痙攣般的顫抖。當他用那種卑屈笑臉和畏縮動作無數次點頭後,又將被污垢染黑似的口琴慢慢拿到唇邊,以被唾液弄髒的雙唇含住小口琴,立刻,能令靈魂震撼般的音樂誕生了。
只要是有耳朵之人,若目睹眼前的情景,內心應該會被打動,因為,老人那沾滿污垢的口琴響起了真正的音樂!
但是很遺憾,乘客沒有注意這些。雖有人露骨諷刺演奏中的老人,不過那還算好的,畢竟還有人大聲怒斥。若是有良知者,難道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老人默默地為受冷嘲熱諷而演奏,靜靜地繼續不斷點頭致意。
兩位中年男人遠遠望著像紙糊的老虎般頻頻點頭、臉上掛滿笑容的老人,彼此交談著——
「那就是京成線上著名的吹口琴老人哩!」
「噢,是嗎?」另外一人說。
兩人皆愉快地笑了。
「他經常在這個時間搭乘這班電車。」
「是老人痴呆症嗎?」
「可能吧!也許因為很善於吹口琴而忘不掉,才會特別搭乘電車吹給大家聽。」
「車掌允許嗎?」
「不,車掌怕給大家造成困擾,發現時會攆他下車,可是他很快又會再上車,而且繼續吹奏。」
「身材很矮呢!是遊民吧……」
「或許是吧!聽說在淺草一帶生活。」
「每天會搭電車的遊民很難得一見呢!」
「是很難得!但是出乎意料之外,擁有某種才藝的遊民還不少呢!像所謂的街頭藝人也和遊民差不多。」
「不過,那位老人好像並不乞討金錢?」
「那是因為已經痴呆了,所以忘記錢的重要性。」
「但是老年痴呆的遊民,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是沒錯!還好我們都不是遊民,也值得慶幸了。」
「哈,不錯。但是世事是很難預料的,也許以後會破產,窩在隅田公園裡生活」
「別開玩笑!這種話太不吉祥了。」
電車由青砥駛住淺草方向,過了本所吾妻橋在押上停靠,然後抵達淺草。
一直吹奏口琴的老人似忽然想起般,下了車,踏上地下月台。
下車的乘客相當多,老人隨著人群走,不過由於步行速度很慢,沒多久就落在人群後頭,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了。
很令人佩服的,老人也購買車票。在檢票口投入車票後,他蹣跚爬上階梯。看樣子他無法大步行走,那蹣跚的步履既像剛開始學步的幼兒,也像傀儡玩偶,再加上身材非常瘦小,不管步行或爬階梯皆花費相當時間。
好不容易來到地面。老人的身影和陸上熙來攘往的人潮與汽車噪音慢慢匯流了。
夕陽西斜,江戶街的柏油路面閃爍著泛黃的光線,前方可見到一株煙霧狀的桃色小樹。老人邊以笨拙的動作閃躲來往的汽車群邊蹣跚走著。
路上行人的步伐很快,老人沿著護欄走到柏油路最旁邊,以便不妨礙人們的前進。他的臉上雖已無笑容,但是表情卻奇妙扭曲,既像是因風而整眉,又像是在輕輕的哭泣。
他在信號燈前停下來。斑馬線的信號是紅燈。
風中帶著春天的氣息,酷似櫻花花瓣的氣息,而且暖意里似含有些許輕狂。
老人與他身旁狀似學生的年輕人相比,身高約莫只及對方肩下。
行人專用的信號轉為綠燈,老人仍以蹣跚步履穿越江戶街,在他尚未完全通過馬路,信號又變成紅燈了,像這樣的步行方式,就算只穿越一線車道都非常冒險。
過了大馬路,瘦小的老人走向盡頭是淺草雷門的馬路。遠處,可見到懸掛在雷門的紅色大燈籠。老人直行於寬廣的柏油路上,看來是朝大燈籠走去,他是想回自己的棲身處嗎?
不久,夕陽更斜了,風也開始稍稍帶著寒意時,老人終於來到雷門前的T字路口。等人專用步道變成綠燈,他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