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我突然醒了過來,現在離天亮應該還很久。今天太早起床了,所以晚上九點多就很困,很早就上床睡覺。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因為自己一直都很晚睡,所以太早上床睡覺的話,沒辦法一覺到天明。我聽見走廊上好像有人的腳步聲,心想,我是不是真的清醒了,腳步聲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像是打赤腳,而且還走得非常慢。那聲音聽起來陰森森的,是誰會在半夜,赤腳走在龍胎館的走廊上呢?
因為一直聽到這個聲音,所以我也沒辦法再睡著了。會是誰呢?隨著意識越來越清楚,我的腦海一一閃過住在龍胎館裡人的臉:坂出、二子山父子、警察現在都不在,應該不是阿通母女或倉田惠理子,那會是犬坊夫婦、里美或行秀嗎?還是守屋或藤原?我覺得,應該不是這些人當中的任何一個。
一直聽著這聲音,怎麼樣也無法入睡。當我開始思考時,我越來越清醒了,現在這個時間有人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真的很恐怖,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必須要去確認這是誰的腳步聲。我掀開棉被,坐在被窩上,試著忍受寒冷,這個房間竟然沒有暖爐,真是令人無法理解。我覺得好冷,便披上了外套。這時,很不可思議的是,腳步聲居然停了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便再次倒卧在床上,接著,我又聽到了。
我站了起來,走到四疊大的房間,然後再走到兩疊大的房間,這裡已經和屋外差不多了,寒氣逼人,還帶著點濕氣,我將蘆葦草簾門往左推開,看見中庭瀰漫著薄霧,排列成螺旋狀的燈泡發出的點點燈光在霧中暈開。這裡的霧真是重啊!可能是因為地面溫度和空氣溫度相差太大的關係吧!我將腳套進走廊上的拖鞋裡,好冰啊!我走到走廊上去,先看看我的左前方,在坂出的房門前,我看見了他的拖鞋,但是沒有半個人影。帶著濕氣的霧飄進了走廊,瀰漫在走廊上。
我又聽見那個腳步聲了,好像就在我的旁邊,現在覺得很清楚。這個時候,我的感官清楚的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存在著,絕對不是聽錯或是我的錯覺,我轉向走廊的右後方,然後我好像看到了什麼。我覺得毛骨悚然,定睛一看,耳朵又聽見了腳步聲,白霧像波濤一樣慢慢飄動著,在風吹日晒的走廊另一頭,我看見一個小小的什麼東西站在那裡。
又是腳步聲,應該是那個遠方的影子發出的,他全身都是黑色,頭上裹著白色的頭巾,左右插著兩根手電筒,像是發光的兩個角,頭巾下的雙眼炯炯有神,右手拿刀,左手拿著獵槍。我看見了睦雄的幽靈。
突然,腳步聲又響起了,而且連續不斷。但是,站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上的那個黑影,卻一動也不動。只聽見腳步聲,那個人卻完全沒有動。還想睡的我,此刻的腦袋更混亂了,我的脖子和臉頰越來越冷,但我還是一直站在走廊上。我聽得見那個黑影的呼吸聲,不久之後,就變成了沙啞高亢的啜泣聲。到底那是誰?是誰躲在這個霧裡,發出這麼奇怪的聲音?
我的身體開始搖晃,腳也好像開始顫抖,連膝蓋也站不直了。不只是因為太冷,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一樣,我的身體朝著走廊的後方邁開蹣跚的步伐,朝著那個渾身漆黑的亡靈慢慢移動。就這樣,我非自願地慢慢向他靠近,雖然很害怕,但我的身體卻自然地朝那裡移動。為什麼我會走過去,我也不知道,難道是因為這個走廊是斜坡,而那裡是在下方的關係嗎?
因為這樣,我看清了黑漆漆亡靈的真面目,原來那是一幅畫。龍尾館三樓玻璃屋裡掛著的那幅油畫,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搬到龍胎館的走廊上了。是誰做了這麼恐怖的事?那裡應該是二子山父子就寢的「雲角之間」的牆壁,掛這幅畫的用意是要驅妖除魔嗎?
我還是聽得見腳步聲,像是啜泣的恐怖聲音尾隨在後。濃霧裡充滿了奇怪的邪氣,彷佛將這整座建築物都覆蓋住了似的。我到現在仍然無法了解。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慢慢捲成漩渦,在中庭上空游移著,看不清楚真面目的邪惡勢力,正包圍著整個龍卧亭。
突然,我看見中庭里有一個會動的影子,就在登上石階的龍雕像旁邊。因為是在白霧中,所以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實體,還是我看到的幻影。那影子的形狀太奇怪了,不像人的形狀,反而像是落在地面上的變形人影,如果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一顆巨大的「瘤」。瘤慢慢地移動,沒有聲音,也沒有搖晃,就像是坐在有輪子的車上一樣,慢慢地在中庭的霧中移動。
當我發現時,那個令人費解的聲音已經消失了,沒有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中庭的影子。是藤原嗎?我先懷疑了一下。自那以後,藤原就沒有回來了,守屋擔心的樣子,令身為旁觀者的我看了都覺不忍。不過,好像不是藤原,如果這是人,確實是像藤原一樣瘦小,但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像。影子也沒有發出聲音,就像是用滑的一樣,從中庭的小徑附近往龍頭館的方向走。
雖然我很害怕,但我更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反正回到被窩裡也睡不著,我心想,乾脆叫個人起來和我一起去,因為一個人跟蹤這個影子,好像還是有些危險。但是,沒有時間讓我猶豫了,影子雖然移動得很慢,可還是一直在移動,他現在已經爬上往龍頭館的石階了。
我開始跑了起來,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不趕快的話,就會錯過機會。我一邊跑一邊將拖鞋丟掉,已經打著赤腳了。不久之後,影子就走出了龍胎館,我乾脆跳到走廊的木條踏板上。我抓了一雙放在木屐箱中的木屐,但又立刻改變想法。因為穿木屐會發出聲音,可能會被對方發現,而且在緊急時也很難跑,所以我就改拿出我自己的鞋子,雖然穿鞋花了一點時間,但也沒辦法。穿好鞋子之後,我連忙在霧中跑了起來,我用跳的爬上眼前的石階,一口氣跑了上去。
我跑到龍的旁邊,霧中的龍看起來栩栩如生,白天看沒有這種感覺,但在夜晚,這個雕像彷佛像是活的一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鬍鬚看起來似乎在動一般。我往龍頭館的方向看去,除了霧還是霧,那個影子已經不見了。我小心不要發出腳步聲,跑在碎石的小徑上,然後跳著往龍頭館的石階向上跑,朝龍頭館前進。因為除了這裡之外,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如果那個影子是往反方向走的話,從中庭應該可以看得見。我小心地走,沿著龍頭館的牆壁向左轉,只要一走到轉角,就會仔細看看另一邊有沒有那個影子,沒確認之前,我不會輕易踏出腳步。
當我發現影子時,我已經來到龍頭館後面的竹林前,在黑暗中,我看見了左前方的池子,左邊就是之前守屋說放了圓盤鋸的小屋,另一邊就是焚化爐。我心想,影子應該是往那裡去了吧!我走進竹林,腳踩著白山竹,我實在是沒有勇氣追著可能是殺人魔的影子闖入龍頭館後面這麼恐怖的地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貿然行事,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我這種門外漢,就只能做到這裡了。
當我正想往回走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難以書喻的奇怪味道,那像是一種腥味,又像是焦味,非常獨特,是一種濕的有機物燃燒時的味道,就像是將很多濕的皮包焚燒時所發出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煙味,而是非常陰森、讓人覺得不安的味道。因為今天晚上有霧,所以剛剛才沒發現,原來在白霧中還混合著煙霧,這是為什麼?
突然,我聽到我的頭上有草的聲音,我嚇得縮起了脖子,反射性地將身體蹲下,於是聞到了草的味道。但是,當我習慣這個味道後,我又聞到了煙的味道。從我右邊上方的竹林中,也就是那片黑暗中,傳來了聲音。我低著身子,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持續聽見嘎沙嘎沙的聲音。那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不是在左邊,而是在上面,剛才那個影子現在已經進入竹林中,往斜坡上方慢慢移動。
我非常猶豫,到底該不該再跟下去?在這茂密的竹林和白山竹中,有更勝於左邊黑暗的危險,我還是回去好了。猶豫了半天,最後我想,比起去那個恐怖的圓盤鋸小屋和焚化爐,我還是待在竹林里比較好,所以決定繼續跟下去。而且,比起待在令人厭惡的味道中,這裡要好得多了,我膽戰心驚地走進竹林之中。
竹林的斜坡應該是延伸到法仙寺的院內,所以這上面應該是法仙寺的撞鐘房。那個不明物體已經在很上面了,不可思議的是,他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我不管再怎麼努力,踩在白山竹、草根和枯枝上還是會發出聲音。每次發出聲音,我都嚇得心臟快要停了,我害怕如果斜坡上的那個人發現我的話,他會突然在黑暗中跳起,朝我頸部襲擊。如果真是這樣,我只有一個人,手上連一根木棒也沒有,一定一下子就會被擊倒的。
竹林里好像已經沒有人走在我前面,我猶豫著是否該追上去,但是千萬不可以大意,或許他正躲在前面的某處等著抓我。今晚有霧,現在又是沒有月光的深夜,連十公尺的前方都看不見。我小心不要發出聲音,幾乎是用爬的登上了斜坡,所以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但不久之後,我就來到了法仙寺撞鐘房旁的土牆附近。這樣爬上來一看,發現從龍頭館的後面到法仙寺居然這麼近,只要能忍受難走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