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店招牌菜

01

「就是這兒了,這就是斯比羅餐館。」拉夫勒說著。科斯坦抬起頭,看見一棟褐色的正方形建築,與其他坐落在這條骯髒昏暗、人跡罕至的街道上的建築沒什麼兩樣。他們的腳邊是加裝了防護欄的地下室窗戶,厚厚的窗帘中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天哪,」科斯坦看著這棟建築,說道,「這地方看上去就像個破防空洞,是不是?」

「希望你能理解。」拉夫勒生硬地說,「斯比羅餐館可不是靠花哨門面招攬食客的。在蕭條動蕩的年代,這家餐館也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也許這家餐館是這個城市中僅存的還在使用煤氣燈的店了。在這裡,你可以感受到古董傢具的氣息,並使用精美的古董餐具。還有,如果你坐在最裡面的位子,說不定還能看到半個世紀前就結在牆角的蜘蛛網!」

「聽起來讓人一點兒也不放心。」科斯坦說,「而且聽上去,這家餐館好像不太衛生。」

「一旦你走進這家餐館,」拉夫勒繼續說道,「就會發現自己和門外那個瘋狂的世界完全隔絕了,你不再被這一年、這一天、這一刻所束縛,而是感受到靈魂的放鬆。這種精神層面的升華,奢侈的身外之物是帶不來的,只能由我們這個時代所缺乏的、高貴的內在氣質帶來。」

科斯坦不自然地笑了起來,說:「這地方被你說得不像餐館,倒像一座大教堂。」

借著頭頂街燈微弱的光,拉夫勒望著同伴的臉。「或許,」他意外地說出這樣的話,「我不該帶你來這裡。」

這話讓科斯坦聽著很不舒服。雖然科斯坦擁有嚇人的頭銜和高額的薪水,但面對眼前這個驕傲的矮個子男人,自己也只是給他打工的一名員工而已。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能完全掩飾自己的情緒。「如果你真是這麼想的話,」科斯坦冷冷地說,「我也可以改變今晚的計畫,沒關係。」

拉夫勒圓圓的胖臉上閃過一絲驚詫,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樣大,緊緊地盯著科斯坦。「不,不,」最終他說道,「絕對不行。你和我一起來斯比羅餐館吃飯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緊緊抓住科斯坦的手臂,拉著他走向通往餐館的地下室大鐵門。「在我的公司里,你是唯一懂得欣賞美食的人。對我而言,光知道有斯比羅這麼好的餐館,卻找不到共享美食的朋友,就像房間里鎖著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卻無人與我共賞一樣。」

這席話讓科斯坦舒坦多了。「據我所知,世上有許多人偏偏喜歡獨享。」

「我不是那種人!」拉夫勒斷然道,「帶人共享斯比羅餐館這個念頭在我心裡憋了太久,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他伸手在門邊摸索了一會兒,接著從關著的大門另一側傳來微弱卻刺耳的舊式手搖鈴的聲音。門被人從裡面吱吱呀呀地打開,科斯坦眼前出現一張黑臉,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一排白牙。

「嗯?」那張黑臉問。

「拉夫勒先生和一位客人。」

「嗯。」那張黑臉發出相同的聲音,不過這次明顯是招呼客人的語氣,然後把身子向旁邊挪了挪。科斯坦跟在拉夫勒身後走下一級台階。門在他們倆身後關上。科斯坦眨了眨眼,適應了一小會兒,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小小的門廳里,剛才一直盯著的人影只不過是鏡子中的自己。這扇穿衣鏡十分巨大,從地板直抵天花板。「製造氛圍嗎?」他自言自語,同時暗暗發笑,跟著領位員走到座位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張小雙人桌邊,科斯坦好奇地打量這家餐館的裝潢。空間不算大,唯一的照明設備是六盞忽明忽暗的煤氣燈。朦朧的燈光灑在牆壁上,投射出詭異的暗影,讓人分不清遠近。

餐館裡頂多擺放了八到十張桌子,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客人的隱私。今天是滿座,僅有的幾名侍者熟練而安靜地穿梭於食客之間。餐館裡不時傳來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食客低低的說話聲。科斯坦讚賞地點了點頭。

拉夫勒滿足地呼出一口氣。「我就知道,你在這兒也能像我一樣興奮。」他說,「你發現了嗎?這家餐館裡沒有一位女土。」

科斯坦好奇地揚起了眉毛。

拉夫勒拉繼續說:「斯比羅不歡迎女人到他的店裡來。而且,我跟你說,他真能說到做到。前幾天我還親眼看到一位女士慘遭歧視。她坐下來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侍者都沒過來招待她。」

「她沒有抗議嗎?」

「有啊,」拉夫勒邊笑邊回憶道,「但她的抗議只能招來其他食客的不滿,而且讓她的同伴臉上無光。」

「斯比羅先生當時是怎麼應付的?」

「他沒露面。他當時要麼是躲在暗處看笑話,要麼就根本沒在店裡,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是絕對的贏家。那個女人肯定不會再來了,而帶她來的那個男人,也就是整起事件的罪魁禍首,目睹了這一切之後也不會再露面了。」

「這也是對在場所有客人的警告。」科斯坦笑著說。

侍者來了。他有著深巧克力色的皮膚,如模特般漂亮的高鼻樑和弧度優美的嘴唇,濃眉下是一對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銀白色的濃密頭髮像絲綢一樣蓋在頭頂。通過這些特徵,科斯坦判斷他來自東印度群島。這位侍者擺好硬挺的亞麻餐巾,從一個雕花玻璃大水罐里倒了兩杯水,端到兩位客人面前。

拉夫勒迫不及待地問:「今晚供應本店招牌菜嗎?」

侍者滿含歉意地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很抱歉,今晚沒有招牌菜。」

拉夫勒的臉上寫滿了失望。「我白等了那麼久。我已經等了足足一個月,今晚還想讓我的朋友也嘗嘗……」

「您是知道的,本店招牌菜做起來很麻煩。」

「我知道,我知道。」拉夫勒無奈地看著科斯坦,聳了聳肩,「你看,我一直想請你吃斯比羅餐館最棒的那道招牌菜,但很不巧,今晚還是沒有。」

侍者插嘴道:「先生,要為你們上菜嗎?」拉夫勒點了點頭。科斯坦驚訝地看著侍者離開,而拉夫勒明明還沒有點菜。

「你預先點好了菜嗎?」科斯坦問。

「噢!」拉夫勒說道,「我忘了給你介紹,斯比羅餐館沒有點菜這麼一說。所有客人當天都吃同一組菜,第二天又會換成另一組新菜肴。客人不能自己點菜。」

「真奇怪!」科斯坦說,「可是,難免會出現菜不合口的時候吧?萬一有客人不喜歡端上來的菜怎麼辦?」

拉夫勒認真地說:「這一點你完全不必擔心。我可以向你保證,無論你的舌頭有多麼挑剔,都會對斯比羅餐館的食物感到滿意。」

科斯坦一臉懷疑,拉夫勒卻微笑著說:「而且這種狡猾的方式有很多好處。你想想,去一家熱門餐館吃飯,你通常會看著眼花繚亂的菜單發愁,左思右想,想點這道菜,又想吃那道菜,好不容易點完菜,沒準過一會兒又後悔了。這種選擇往往會給自己帶來一種精神上的壓迫感,不管這種感覺是強是弱,都會使這頓飯吃得不那麼愉快。

「你再想想廚房裡準備食材的情景。在普通的餐館裡,後廚往往是一幅熱火朝天的景象,廚師要手忙腳亂地準備上百種菜肴;而這家餐館只需要一名廚師安安靜靜地在廚房裡工作,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道菜上。毫無疑問,最終端上桌的菜肴當然是百分之百的傑作。」

「這麼說,你參觀過廚房?」

「很遺憾,我沒有。」拉夫勒遺憾地回答,「剛才說的只是我的想像而已。這麼多年來,有關這家餐館後廚的傳聞在我腦袋裡形成這樣一幅場景。說實話,去廚房參觀已經成為我的終極夢想了。」

「你沒把這個願望告訴斯比羅嗎?」

「我說了十幾次了!但他每次都只是聳聳肩。」

「他是不是很享受這種感覺啊?」

「不,不。」拉夫勒連忙解釋道,「真正的藝術大師都不屑於他人的奉承之言。不過,」他嘆了一口氣,「我永遠都不會死心。」

這時侍者又過來了,端著兩碗湯,以彷彿經過精確計算般的姿勢,把湯和小碗擺在他們面前,然後打開湯碗蓋子,小心翼翼地將澄清的湯舀入碗中。科斯坦好奇地舀一匙湯,放入口中。湯味很淡,幾乎和白水沒什麼兩樣。科斯坦皺起眉頭,猶豫了一下,決定加點鹽和胡椒調味,卻發現桌上什麼調料都沒有。他抬起頭,發現拉夫勒正望著自己。他並不喜歡睜著眼說瞎話,但又不忍心往興奮的拉夫勒身上潑冷水,便只好笑了笑,指著湯說:「非常可口!」

拉夫勒也笑了,冷冷地說:「一點兒也不可口。清湯寡水,沒一點兒味道。我知道。」科斯坦睜大了眼睛,拉夫勒沒理他,繼續說道,「好幾年前我也和你一樣,剛嘗了一口就忙著找鹽和胡椒。然後驚訝地發現,斯比羅的餐桌上沒有調味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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