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以後,我感到梅洛拉給我提供的這個機會是多麼舉足輕重,儘管在以後的日子裡,發生了許多奇怪的事,但是在我的生命里,在牧師那兒的第一年日子裡,我是快樂無比的。我意識到這是通向另一個境界的自由之路。
梅洛拉是我的幸運之神。我們倆之間有一種相互的吸引力。她早就發現我敢於衝破舊環境,她深為我這種勇氣所感動。
當然,在這兒,也有我不喜歡的人。最令人討厭的是凱洛小姐。她的父親也當過牧師。她這個人總是一本正經,裝得煞有介事;總告訴別人,要不是因為不幸的命運,她是不至於淪落到現在的處境。她喜歡梅洛拉,但她自己野心勃勃,也正因為如此,她能很快看出別人是否與她一樣利欲熏心,她看出我是她的同類。
另一位是約太太,她是管廚房的;她總把自己當成小頭目,凌駕於凱洛小姐之上,她們倆之間的爭風吃醋對我有利無害,儘管約太太說,她怎麼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她對我並沒有像凱洛小姐那樣刻薄,一旦我與凱洛小姐發生衝突,約太太總是立場鮮明地維護我。她這樣做無非因為凱洛小姐是她的對頭。
馬夫湯姆·貝爾特和馬棚小廝貝利·湯姆斯,他們倆對我不薄,但我不願意跟他們發生更親近的關係;我討厭他們跟女傭基特和貝絲之間那種曖昧關係,這一點,他們也清楚,即便如此,他們並沒有因此對我懷恨在心,倒反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受益於外婆。他們有時也向我打聽我外婆的種種軼事,他們希望在愛情上得到她的指點,或是想討點草藥使皮膚變得光潔年輕。這樣,我的日子就比較好過。
一開始幾天,很少見到梅洛拉。我還當是她做了件好事後就離我遠去,或是就此把我委託給約太太,由她支配我。所以,我任勞任怨地幹活。
在這兒安頓下來的第一天,當梅洛拉和她父親走進我房間時,我問他們是否能回家一次告訴我外婆我在這兒找到了工作,他們答應了。梅洛拉跟我一起走進廚房,親自包了一大包可口的食物讓我帶回家。我跑回家,興奮地向外婆講述自己在特雷林克集市的經歷。
外婆把我抱在懷裡,熱淚盈眶,我從沒見過她這樣激動。「牧師真是個好人,」她說,「在聖·朗斯頓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他女兒也是個好女孩。你在那兒,一定會過得很好的,親愛的。」
我跟她講哈格第,還有羅爾特太太的事,講他們差一點成了我的工頭,以及當他們看著我揚長而去時是多麼的驚訝!
我們打開籃子,讓外婆和喬吃,我說這是給他們吃的,我已在牧師家裡吃得很好。
這一切真像是一個夢正在慢慢地滑向現實。我不是曾經夢想自己能成為給家裡豐衣足食的女神嗎?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揚揚得意勁漸漸消失了。我整日見不到梅洛拉,整天擦洗罐、鍋子、理菜或擦地板。好在吃得不錯,也算是一種物質補償。至少,在這兒,不用吃「碧空落日」。
在這初來乍到的日子裡,所見所聞皆令我大開眼界。
這天,我正在擦洗放乳酪、牛油的冷凍庫,貝爾特走進廚房跟約太太聊天,我聽到他很響地親吻著約太大,我出於好奇不由得豎起了耳朵。「你別這樣,小夥子,」約太太嘻皮笑臉地嗔怪。貝爾特不加理會,接著傳出互相扭打和粗重的喘氣聲。只聽她說,「坐下,別這樣,別人會看到的,要是他們發現對你也沒好處,貝爾特先生。」「不,我們悄悄地,秘密地,沒人知道,行嗎?約太太?」「不,不行。」接著,又說,「還有新來的那個女孩,你知道嗎?」「噢,我見過她,嘴巴挺厲害的。真讓人討厭……又多了一張嘴,我真不明白。牧師把我們幾個餵飽已經不容易的了,還要雇個人;她在餐桌上從不客氣禮讓,我敢說她吃的時候要比乾的時候賣力得多。」「牧師的手頭這麼緊了?」「噢,你知道的。牧師這個人心眼太好,他待人接物總是傾囊而出。」
接著,他們換了更感興趣的話題。
我邊擦地板邊思索。在牧師住所,我看到的東西樣樣精美,真難想像他們也會有青黃不接的時候。
我不太相信這是真的,也許只是傭人們信口說說而已!
來這兒不到一星期,我便意識到我的運氣又來了。那天,我去梅洛拉的房間打掃,梅洛拉和凱洛小姐在圖書室上課,我走到書櫃前,拿起一本書翻開,書里有插圖,圖下附有解釋。我直瞪瞪地看著,試圖想明白其中的意思。我覺得自己像被關在籠子里的鳥,對外面精彩的世界一無所知,真讓我又氣又怯。
我想,如果我努力記住這些詞的外形、不斷地抄寫,是否能學會讀書識字呢?想著想著,我全然忘記了打掃房間。
我坐在地板上,拿出好幾本書,一本一本,一字一字地進行比較,試圖找出破譯的密碼。梅洛拉進來時,我仍傻乎乎地坐在地板上。
「你在幹什麼?」她問。
我趕緊合上書本說,「我在打掃房間。」
她笑了,「胡說,你坐在地板上讀書。你讀什麼呢?克倫莎,我不知道你還會讀書。」
「你在嘲笑我,」我不由得喊叫起來,「別取笑我!不要認為你在市場上買了我這個勞動力就有權嘲笑我!」
「克倫莎!」她聲色俱厲,就像那天命令凱洛小姐一樣。
我感到我嘴唇發抖,她馬上變得和顏悅色。
「那你為什麼在擺弄這些書呢?」她說,「你說說看為什麼,我想知道。」
我吐出了真情。「這不公平,」我說,「如果有人教我,我也會識字。」
「這麼說,你喜歡讀書?」
「我當然喜歡,比什麼都喜歡。」
她盤腿坐在床上,兩眼看著自己小巧玲瓏的雙腳。「行,這很容易,」她說,「我可以教你讀書。」
就這樣開始了,她教我認字,但不時地告誡我說我很快會覺得厭倦!我學都來不及呢!我跟貝絲、基特合住在閣樓里,我天不亮就起來寫梅洛拉教我的那些詞:我還從約太太那兒偷了些蠟燭,讀書到深夜。
我恐嚇貝絲和基特說,因為我外婆有超凡的才能,誰要是告發我,誰就會大難臨頭,她們就答應守口如瓶。
我進步很快,梅洛拉深表吃驚。那天,我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時,她顯得十分激動。
「真遺憾!」她說,「你不應該做這些粗活,你應該坐在教室里讀書。」
幾天以後,查爾斯牧師把我叫到他的書房。他很瘦,眼睛裡透出慈祥的光澤:最近,他的臉色似乎很黃。他的衣服總是太大,淺棕色的頭髮常常亂蓬蓬的。他對自己一向馬虎粗心,對於貧窮和人類靈魂卻絞盡腦汁,他最關心的是他的女兒梅洛拉。
人們都說牧師先生把他的女兒當成天使,經常為她祈禱;對於我,最高興的莫過於梅洛拉繼承她父親體恤窮人的心腸。牧師先生整日愁眉下層,我原以為他是為那些進不了天堂的人痛心疾首,但自從我無意中聽到約太太和貝爾特的聊天后,我才明白他是為如何養活這所房子里的人而勞心費神。
「我女兒告訴我說她已教會了你讀書寫字,這很好,很好,你想讀書,對吧?克倫莎?」
「是的,非常想。」
「為什麼呢?」
我覺得不能把真正原因說出來,因此我巧妙地說,「因為我想看懂書上的內容,先生,比如說『聖經』。」
聽了這回答,他很高興。「那麼,我的孩子,」他說,「既然你有這能力,我們就該儘力幫助你。我女兒建議你從明天起跟她一起聽凱洛小姐上課。我會告訴約太太在你上課的時間可以不幹活。」
我覺得沒有必要掩飾興奮的心情,那份喜悅真是難以形容。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但如果你情願幹活兒,而不想聽凱洛小姐的課,你完全可以自己選擇,克倫莎。」
「我才不會呢!」我緊張地喊了起來。
「去吧,」他說,「祈求上帝一路上指引你。」
牧師先生給我這絕無僅有的待遇,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可不曾聽說過!」約太太嘟囔著說,「把她這樣的人培養成一個有文化的小姐!相信我,牧師準是瘋了。」
貝絲和基特也在一旁嘀嘀咕咕地說是我外婆在牧師身上念了咒語,因為她想讓她的外甥女能寫能讀,成為一名小姐。這下真的靈驗了那老太婆想怎樣就能這樣。我心裡想:但願能就此讓外婆生意興隆。
凱洛小姐對我態度十分冷淡;我看得出她想告訴我,儘管她自己也是平民百姓,但她絕不肯下賤到如此地步,願意教我這樣的庶民讀書寫字。
「這是頭腦發昏的一時衝動。」她面對著我說。
「為什麼?」梅洛拉責問。
「如果要我從最基本ABC的知識教起,我就無法完成教學計畫。」
「她已學會了一些最基本的,她會識字。」
「我表示強烈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