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微微一笑,他平靜的話音中甚至帶著幾分溫和,「衝到他們家裡去?要不就在吃開胃點心和主菜的間隙,用麻醉針扎他們的屁股?」
「現在我聽到了傑森·伯恩的聲音。」
「那就好。」
瑪莉·聖雅各·韋伯在床上伸了伸懶腰,朝不遠處的兒童床看去,就這麼迎來了加勒比海的早晨。小寶寶艾莉森睡得正熟,四五個鐘頭之前她可不是這樣。那時候這個小可愛鬧騰得天翻地覆,連瑪莉的弟弟約翰都敲響了房門,怯怯地走進來,問能不能幫點忙;不過,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幫不上。
「幫我換一塊臟乎乎的尿片怎麼樣?」
「我連想都不願想。」約翰說著就逃跑了。
不過,這會兒她透過百葉窗聽到了屋外他的聲音。她也知道弟弟是故意的,他正逗著她兒子傑米,在游泳池裡比賽,說話聲響得連遠在蒙塞特拉大島上的人都能聽見。瑪莉名副其實地「爬」起床來,朝浴室走去。四分鐘之後她盥洗完畢,梳理好赭色的秀髮,披著浴袍穿過裝有百葉隔扇的房門,走上了俯瞰游泳池的露台。
「嘿,瑪莉!」她那膚色黝黑、一頭黑髮、相貌英俊的弟弟在水裡頭喊道,她的兒子就在他身邊,「沒把你吵醒吧?我們就是想游一會兒。」
「是啊,你還打算讓普利茅斯那邊的英國海岸巡邏隊都聽見。」
「嗨,行啦,都快九點了。在島上這已經很晚啦。」
「媽咪!約翰舅舅在教我怎麼用棍子把鯊魚嚇走。」
「你舅舅腦袋瓜里全是些重要得不得了的知識,不過老天保佑,可千萬別讓你用上。」
「桌上有壺咖啡,瑪莉。早餐隨便你想吃什麼,庫珀太太都會給你做的。」
「咖啡就行了,約翰。昨晚上電話響了——是大衛嗎?」
「就是他,」她弟弟答道,「咱們倆還得談談……好了,傑米,咱們上去。抓著梯子。」
「鯊魚怎麼辦呢?」
「它們全給你嚇跑啦,夥計。去喝一杯吧。」
「約翰!」
「去喝杯橙汁,在廚房的大罐子裡頭。」小外甥奔進屋裡的時候,約翰·聖雅各繞過游泳池邊緣,走上了通往卧室露台的樓梯。
瑪莉看著弟弟朝她走來,他有些地方和丈夫很相像。他們倆個頭都很高,肌肉也結實;兩個人的步態中都有一副不願妥協的架勢,但在大衛通常都能取勝的事情上,約翰卻往往會輸。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大衛為什麼對她這個弟弟如此信任,因為聖雅各家更有責任心的似乎是她的兩個哥哥。大衛——還是傑森·伯恩?——從來不和她深談這些問題;他只是一笑了之,說約翰身上有一種讓他喜歡的氣質——是大衛喜歡,還是伯恩?
「咱們就直說吧,」聖雅各家年紀最小的一員坐下來,身上的水直往露台上滴,「大衛碰上什麼麻煩了?他不肯在電話上說,你昨天晚上累成那樣,我又不能跟你長談。出了什麼事?」
「『胡狼』……我們碰到的事就是『胡狼』。」
「天哪!」她弟弟驚呼起來,「都這麼多年了……」
「都這麼多年了……」瑪莉重複著他的話,聲音有點飄忽。
「那個混蛋追到哪兒了?」
「大衛正在華盛頓調查這件事。我們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胡狼』從香港和九龍發生的可怕事件中挖出了亞歷山大·康克林和莫里斯·帕諾夫。」她和約翰說了那兩封假冒的電報,還有在巴爾的摩遊樂場布下的陷阱。
「我估計,亞歷山大把他們幾個都保護起來了吧?也不知道那邊用的是不是『保護』這個說法。」
「二十四小時保護,肯定是這樣。除了我們和麥卡利斯特,世上只有亞歷山大和莫里斯這兩個活人知道大衛以前是——哦,天啊,那個名字我簡直都說不出口!」瑪莉砰的一聲把咖啡杯頓在露台的桌子上。
「姐,別著急,」約翰·聖雅各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亞歷山大對他自己那一套很在行。大衛告訴我,亞歷山大是最厲害的,為美國工作的所有『外勤人員』里——這是大衛對他的稱呼——就數他最棒。」
「你不明白,約翰。」瑪莉喊道。她雖然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和情緒,但她圓睜的雙眼卻說明她控制不了。「大衛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大衛·韋伯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東西!說這話的人是傑森·伯恩,他又回來了!……那個冷酷而狡猾的怪物是他們創造出來的,現在他又回到了大衛的腦袋裡。你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那雙目光渙散的眼睛能看見我無法看到的東西,只要一瞥——要不就是那種聲調,一種我所不熟悉的平靜而冰冷的聲音——我身邊的丈夫突然間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約翰舉起空著的那隻手,讓她打住。「等等。」他輕聲說。
「是孩子們?傑米?……」她慌亂地四下張望。
「不,是你。你指望大衛怎麼辦?只因為他自己碰到了危險,就一頭鑽進一個不知是清朝還是明朝的花瓶裡面,假裝老婆孩子都安然無事?不管你們女人喜不喜歡,我們男人仍然覺得,把豺狼虎豹擋在洞外是我們的責任。我們確實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更有本事。我們要重新用力量解決問題,而且這些力量當然越凶越好,因為我們必須這麼做。大衛現在做的就是這個。」
「我老弟什麼時候變成哲學家了?」瑪莉端詳著約翰·聖雅各的臉,問道。
「姐,我說的可不是什麼哲學,這道理我本來就懂。大部分男人都懂——我謹向女性主義群體道歉。」
「別道歉;大部分女人也不願意情況顛倒過來。你能相信嗎?你這個在渥太華經濟界叱吒風雲、大有學問的姐姐,在鄉下廚房裡看到一隻小耗子還會嚇得鬼叫,要是碰到大老鼠就得驚恐大發作?」
「聰明的女人裡頭,有些人要更誠實一些。」
「約翰,你說的道理我能接受,但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最近五年來大衛一直過得很好,每個月都有一點點改善。他永遠不可能徹底痊癒,這我們都知道——他受的創傷實在太嚴重——但那些憤怒,他自己個人的憤怒幾乎完全消失了。以前他會一個人走到樹林里去,用拳頭猛擊樹榦,回來的時候兩手烏青;深夜時分他會在書房靜悄悄地流淚,硬憋著不哭出聲來,因為他想不起自己是什麼人、做過些什麼,還以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這些情況都沒了,約翰!他的世界裡照進了真正的陽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弟弟嚴肅地說。
「現在發生的事,會把這些情況全勾回來,所以我才會這麼害怕!」
「那我們就只能祈禱這事兒快點結束。」
瑪莉不說話了,又仔細打量了弟弟一番,「等等,小老弟,我可太了解你了。你這是在往回撤。」
「沒有啊,一點兒也沒有。」
「沒錯,你就是在往回撤……你跟大衛——我總是搞不懂。咱們那兩個哥哥多牢靠,對所有的一切都那麼有把握。論聰明才智他們也許算不上第一,但在實務方面他們肯定是最有本事的。但是他卻找你幫忙。這是為什麼,約翰?」
「這個問題咱們就不要多談了。」約翰把手從姐姐手上拿開,草草地答道。
「但我必須談。這是我的生活,他就是我的生活!再也不能有什麼關於他的秘密了——我再也無法忍受了!……他為什麼找你?」
坐在露台椅子上的約翰往後一靠,張開的手指這會兒擋在自己的前額上。他抬起眼來,目光中含著一種無言的求懇。「好吧,我知道你這話是因為什麼而起的。記不記得六七年前我離開咱們家的牧場,說想自己出去闖一闖?」
「當然記得。我覺得你把爸媽的心都傷透了。咱們實話實說吧,你在家裡一直是最受寵的——」
「我一直都被當成『小孩兒』!」聖雅各家的老幺打斷了她,「守著個愚蠢的財源坐吃山空,兩個哥哥都三十多歲了,還對自命不凡、偏執頑固的老爹惟命是從;那個法國裔加拿大老頭子僅有的一點聰明勁兒,也全都來自他的金錢和土地。」
「他可不完全像你說的這樣,但我不會去和你辯的——你畢竟是個『小孩兒』嘛。」
「你沒法和我辯,瑪莉。你也和我一樣離開了家,有時候你一年多都不回去一趟。」
「我忙啊。」
「我也是。」
「你都幹什麼了?」
「我殺了兩個人。那兩個禽獸害死了我的一個朋友——他們強姦了她,然後把她殺了。」
「什麼?!」
「你聲音輕點兒——」
「我的天哪,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想給家裡打電話,所以就找到了你丈夫……我的朋友,大衛。他從來不把我當成一個腦子有毛病的小孩兒。當時,去找他似乎是件合情合理的事,而且是我所能作出的最好的決定。他們國家的政府欠著他的情,於是一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