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生日。二十
的
日。這
禮物。請
開……)
在心中羅列著凈是蟲眼般的言詞。我想找出填充空白的文字,但看來並不容易。
(……賀
日。
歲
日。
我的
物。請馬
開……)
或許言詞本身不是問題,被蟲蛀蝕的倒是我的意識本身。所以,這個——這個……
……當、當、當。
比方才更高亢但冷漠地持續著——這是?
當、當、當……
不是言詞。這是聲音。
啊!多難聽的聲音。穿過鼓膜,進入內耳深處,直接抓搔腦子的敏感區域。
當、當、當、當……
彷佛要覆蓋這持續鳴響的聲音,不久又傳來了:
……轟隆……轟隆隆……
這是正在接近的另外的聲音。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隆轟隆隆!……
伴隨著越來越響的轟鳴聲,突然刮來的冷風敲擊我那瘦削的臉頰,吹亂我的長髮。
我驀然回過神——自己為何心境恍惚呢?我眨了幾下眼。
轟隆隆轟隆隆……
電車從眼前呼嘯而過。
當、當、當……這是交通道口警報器發出的聲音。兩支紅色信號燈交替閃爍,高亢的警報聲有規律地持續響著。
絳紫色的電車伴隨著轟隆聲通過後,道口對面的街道景觀似乎有點異樣。應該是相同的景觀,為什麼與方才有所不同呢?
風景本身肯定沒有問題,產生不連續感的原因,或許是被蟲蛀蝕的我的意識本身。在這麼想的同時,我又眨了幾下眼睛。
當、當、當……警報器依然鳴響著。被塗成黃黑相間條紋的橫道欄杆不大可靠地搖晃著,攔住行人。
又有電車要來嗎?
我拚命抑制往上涌的煩躁,兩手貼住額頭。——冷哦,我覺得寒冷。
還在深秋期間,氣象台預告說今年的冬天將是暖冬。
但在十二月初,這個城市比往年早一個月便下雪和積雪了,每天早晨寒冷徹骨,使我這個生於南方長於南方的人吃不消。而為了去學校聽一小時的課,又不得不早起,真讓我恨得牙痒痒的,甚至想詛咒最心愛的戀人(……最愛的,戀人?)
(……
生日。十
生。
禮。
馬
開。)
在心中盤旋的蟲眼言詞——啊,想起來了,原來這是我的戀人的台詞。
昨晚做了夢……是的,那是夢。難怪無法完美地填補言詞的空白了。
第二輛電車從反方向開過來。在我朦朧而對不上焦的眼光中,絳紫色的旋風自左向右飛馳而過。
轟隆聲遠去了,警報器的鳴聲也停止了,橫道欄杆終於升起來了。
……昨晚的夢。
不能清晰地想起來了,但肯定是一個非常討厭、非常恐怖的夢。但願我完全忘記做夢的事。
(……祝
生日。
歲
生日。
我送
。請馬上
開。)
(……
什麼?
雄。
為
要我
做?我
愛
!多麼
你……)
我仰頭望天,滿布鉛灰色的烏雲,像一面骯髒的水泥牆,眼看就要跌落大地——啊,連大自然也充滿惡意。
可是,我將走向何方?
我一邊穿過交通道口,一邊讓充滿蟲眼的腦袋思考著。
我將去……
不過沒有必要為此煩惱,因為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耶誕平安夜,我所屬的大學文藝小組舉行耶誕派對兼忘年會。派對場地借用位於S大道的叫做「J」的時租會場進行。我也要出席這個派對。
文藝小組的幹事在電話中再三叮囑「無論如何得去哦!」我考慮到該天別無其它預定節目,也就應允了。現在則有點後悔。
我幾時變得這麼乖僻了?事實上,我對聯誼會之類的派對本來就不大感興趣——因為盛情難卻,又找不到特別的理由推辭,唯有答應。
眾人聚集的場所,氣氛總是越來越熱烈。但我置身其中卻感到孤獨。為配合聚會氣氛,我不得不強顏歡笑,但內心裡卻對他人甚至自己感到討厭。可以說,我的心靈找不到安頓的場所——或許,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體驗吧。
我離開故鄉,來到這個城市獨自生活是今年春天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有很遙遠的感覺。
去年的聖誕節,我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呢?
因為是女孩子,往往受到鄉下親戚的白眼,更何況又做了一年浪人。去年此刻——對,就是去年今日,我捧著應試參考書在酷寒的屋子裡獨自度過十九歲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日——耶誕平安夜的日子——也是我的生日。
(……祝
生。二
生
。這
。
上打
……)
這是昨晚夢中行雄的說話。他說畢,送上用紅絲帶捆住的扁平盒子。我大喜,接受後當著他的面拆封。然後……
(……喂,
刀
我吧。現在,
……)
穿過交通道口,走入一條小的商店街。
購物者的喧鬧聲和車子噪音混雜在一起,每間店鋪內都傳出「鈴聲響叮噹」的樂韻。
對我來說,這是從孩提時代起就在耳邊迴響的「生日音樂」。
派對開始時間是下午五時半。會場「J」離開我住的公寓約莫二十分鐘步程。離開我目前身處的商店街則不到十五分鐘。
此刻是下午四時前,離派對舉行時間還早得很,但在陰沉晦暗的低空下,街上已開始籠罩暮靄。
說起來,作為今晚派對的餘興節目,還有一個「禮物交換」環節。參加派對者把帶來的禮物任意交換——這是我從少年時代就非常熟悉的玩意兒。
但我尚未準備禮品,現在是最後時刻,必須找到一樣適合做交換禮物的東西。
買什麼好呢?我邊走邊想,正在絞盡腦汁時,恰好跑到那店鋪前面,我習慣性地在門口停步。
「高仲刃物店」。
在白色招牌上用紅色字寫了不起眼的店名。這家店好像幾十年前就在這裡開設,算是老鋪了。
迄今為止已有好幾次在這家店鋪前面駐足。因為櫥內陳列著我喜愛的物品。
美麗的狹身小刀——名之為「petty knife」,與我印象中的大小完全吻合。在金色的刀柄上,精工雕出三條糾纏在一起構成複雜圖案的蛇。
在略顯骯髒的木框圍住的小窗裡面,它與其它普通的刀具放在一起。其實,它不該流落到這種寒酸的店鋪,而應該放在優雅的古董店的櫥窗里。這刀子實在是太漂亮、太卓絕了。雖然我不知道它的實際價值,但在我的心目中,它是巧奪天工之物。
約莫在兩個月前,我無意中逛到這個窗櫥前,發現了這把刀。從此之後,每次走過這條馬路,必定要在這裡停一停,看望一下心中之愛。
有一天與行雄一起逛街,恰好經過這裡。我情不自禁走近櫥,瞇眼看著那把閃閃發光的刀出神。旁邊的行雄則看著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你看,多漂亮的刀喔!」
聽我這麼說,他一邊梳弄落到額前的頭髮,一邊曖昧地點點頭。
「可能要賣好價錢吧?」
「你想要嗎?」他問道。
我繼續凝視玻璃窗內的至愛,但輕輕地搖頭。
「不要。不過確是一把漂亮的刀子。」
「——是的。」
這店鋪的生意看來不太好。因為我任何時候來張望,那把刀子始終穩穩噹噹地擺在櫥窗裡邊相同的位置,閃耀著相同的硬質光芒,刺激我的眼睛。
可是,此刻——
當我像往常那樣窺視櫥窗時,我禁不住發出「啊!」的一聲。
那把刀子不見了,不存在了。
被人買去了嗎?
(……祝
生日。二
歲
日。這
我
禮
。
馬上
開。)
在昨晚見到的夢中……
(……,你
刀刺
吧。
、馬上。)
言詞依然被蟲蛀蝕了——好像豎立在牆邊的拼圖玩具,只要用手輕輕一壓,那拼圖小塊粒便從指縫中紛紛跌落了。
唉!怎麼啦?昨晚的夢——那夢究竟是怎麼回事?
橫向挪了幾步,才穩住失去平衡的身子。慢慢地搖了搖頭,舉目上望,正好身處店鋪的入口。
微暗的店內,沒有客人。只有一位小個子少年站在店鋪內的櫃檯後面。
少年面無表情地盯視著我。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