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特別料理

店名叫作「YUI」。

它位於神無坂盡頭——那是住宅區漸次代替繁華街道,驀然遠離大馬路喧嘩的地方。周圍的房子凈是式樣各異的西洋風格三層樓洋房。

在頂部裝著半球形燈的石造門柱上,掛著一塊不大卻可稱之為招牌的白板,上面用端整的字體寫著「YUI」的名名,在下方用更端整的字體寫著「特別料理」。

從外表看來樸實無華的店,其實是某方面食品的名店,甚至可以說,在日本找不出第二家像它那樣內容充實的餐廳——向我介紹「YUI」的咲谷君如是說。

我與咲谷君,是在今年四月份相識的。

我做事的R大學文學院的研究室,在四月下旬舉辦所謂迎接新生的聯歡會。會後去附近的居酒屋,在那兒吃到藤壺料理。所謂藤壺,是附著在岩礁或船底的海洋生物。

許多藤壺錯綜複雜地糾結在一起,乍一看像一塊石頭。它被盛載於大盆子中拿到檯面,有點異樣、突兀。

不論是本科生還是研究生,反正與我同台的其它人對這道食物都厭而遠之。惟有我一個人,喜孜孜地頻頻伸筷,吃得津津有味。說出來不怕見笑,以前我從未吃過藤壺。第一次品嘗此物,牠散發出海岸的香味,味道如蟹肉,從普通意義上來說,也算是美味了。

坐在鄰桌的咲谷君看到我的一副饞相,馬上明白遇到了同好。

「看來你也喜歡品嘗古怪的食物。」

他突然拋過來這句話。他的年齡約莫五十多歲,是一位身材魁悟的紳士。雖然已是春天,且置身於店內,他的雙手仍然戴著黑手套。

「知道神無坂的『YUI』餐廳嗎?無論如何得去光顧一次,一定會給你很大的滿足。該店一般不接受生客,但只要說是我介紹,就不會成問題。給你一張我的名片吧,背後給你畫上張地圖。」

看一下他遞過來的名片,知道他的姓名是咲谷辰之介,右上角僅僅印著「醫學博士」的頭銜而已。

乍聽之下,他的話很可疑,但是看看對方那張笑容滿面的圓臉,似乎又不像開玩笑。無論怎麼說,在這樣的場合不期然遇到有相同趣味的人,也算有緣。

自此之後時光匆匆過去一個月。那是五月下旬的某天——

我和妻子可菜有事去久違了的神無坂一帶,正巧路過「YUI」餐廳門前。

無意中看了一眼掛在門柱上的招牌,我禁不住喃語:「啊!原來在這兒。」

我不知不覺站住了,從上依內袋取出錢包,一月前咲谷君給我的名片應該還放在錢包裡面。

對照名片背面畫的地圖,不錯,的確是他說的餐廳。

「我們進去看看吧。」

我難以抑制衝動,對可菜說道:「這是一家名店,我早就想來見識一下了。」

我與可菜結婚,到這個夏天正好兩年。可菜二十六歲,比我小六年。

我在R大學文學院哲學系的研究室任助理一職。說難聽一點,這職位可稱之為「救濟助理」——是給找不到職位的「博士浪人」安排的臨時性工作。所以我正在努力尋找專職講師的教席,可惜暫無眉目。

幸好可菜是資本家的女兒, 由父親出資,開了一間髮型屋。大學助理的那點可憐收入不敷家用,所以在經上還得依靠妻子。目前我們膝下尚虛,也暫時沒有想生孩子的計畫。

「YUI?」

可菜讀出招牌上的名字,有點不安地作歪頭思考狀。

「是什麼店呀?下面還寫著『特別料理』,怎麼回事?是賣法國菜?還是義大利菜?」

「聽說是專門吃古怪食物的店,所謂『特別料理』就是這個意思了。」

「古怪食物——例如呢?」

「我也是第一次來,什麼也說不上,不過要舉例子的話……嗯,譬如說地道的中國料理,就有許多古怪的食物,如蛇肉和冬蟲夏草等!」

可菜驚訝得眼都睜圓了。

「即便在法國料理中,也吃羊腦漿湯。澳洲人則吃袋鼠肉。」

「腦漿湯?袋鼠肉?」

可菜拚命地搖頭。

「老天!這些東西怎能吃下肚子?」

「話可不能那樣說。」

「吃這些東西,豈不成了怪食癖?」

可菜明顯地露出嫌惡之色。這是理所當然的,與她相識以來直至今天,我從來沒有告訴她自己有吃古怪食物的癖好。

「如果說我也有怪食癖,會令你驚訝嗎?」我直視可菜的眼睛,用既溫柔又帶有點威嚴的語調說道。看來,現在正是敎育引導她的合適時機。

「看待任何事物,首先要捨棄無聊的先入為主。以『吃東西』這種行為而言,你缺乏相對性觀察視角,這是非常悲哀的。」

「我問你,你不是毫不抗拒地吃章魚和墨魚嗎?你也愛吃海參和硨磲 。此外,你還經常吃魚生和納豆。你這種飲食習慣,若看在美國德州農夫的眼中,就會覺得不可思議。並認定日本人是怪食癖。」

「嗯,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但我就是討厭蛇肉、討厭腦漿湯、還有烤麻雀,樣子太恐怖啦,令我難以下筷。」

「這太可悲了,你還是囿於一般人的成見之中。」

我故意重重地嘆息一聲,接著說:「『吃東西』這種行為,本來不過是動物為求生存而具備的本能。但人類在漫長的發展歷史中,把飲食提升到文化層次。這種飲食文化,到頭來成為社會的『制度』之一,於是便墨守成規了。我們每個人,時時刻刻、有形無形地受到制度的約束。但是,正如你也明白的,真正偉大的藝術創作,都是在突破重重清規戒律之後得以揚名於世。飲食也可作如是觀。」

「這、這個……」

看到可菜的僵硬表情慢慢緩和下來,我滿意地點點頭。

可菜是個大美人,經營髮型屋也有聲有色。但說老實話,她的分析思考能力比較弱,尤其對哲學、文學、藝術一類的話題幾乎一竅下通,而這方面正是我的強項。所以即便處於現在這種特殊場合,經我一番做了「學術」包裝的解釋,她也似懂非懂地接受下來了。

「所以……」

我以更加理直氣壯的語氣說道:「所謂『怪食癖』,其實是我們在這個社會的制度壓力下能夠實現真正藝術的一種形態。明白嗎?可菜。」

「啊……嗯。」

「像日本這樣的現代化國家,非常富裕,到處堆滿著食物。所以,與貧困國家的人民為饑寒所逼不得不食普通人不吃的東西的情況不同,我們是為了追求藝術的真諦,有意識地去吃為常識與制度所不容的食物。」

「噢……為了藝術。」

「是呀。畫家和雕刻家訴之於視覺,音樂家訴之於聽覺,各門藝術都有站在最前列的前衛藝術家。相同道理,在味覺領域,我們不也應該站在前頭嗎?世紀末就在眼前,時不我予,我們必須儘快佔領味覺領域的高峰……」

我天花亂墜地胡謅一通,想不到可菜豎耳朵認真地聆聽,直視我的口部的眼光也變得熱乎乎起來。

「所以,可菜,我想你應該在此地體驗一下正統的怪食餐。怎麼樣?當然,如果你實在感到厭惡,也不要勉強。」

她連連點,挽住我的胳膊,毅然說道:「你說得對,我們應做味覺領域的先鋒。那就快點入內吧。」

於是乎,我們氣昂昂地踏入「YUI」的店門。

我向可菜說了一大堆成為怪食癖的理由,其實,說到底還是生理層次上的慾望。

一句話:我想吃。

當然,這裡面有一個契機。

那是大學時代的事情。

當時我租了一間廉價學生公寓的房間,過獨立生活。由於家裡生活費給得少,經濟上頗拮据,我只能自己煮食吃。要盡量控制吃方面的費用,省下的錢用來買專門書籍。在那時候,我算是班上比較少見的「窮學生」之一。

每隔幾天去大學的「生活協同組合」購買合適的食物材料,然後煮之燒之食之。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非常寒傖的飲食生活。

某天——記得是大二年級的夏天——晚餐,我煮咖哩飯吃。說是「煮」,其實幾天前就已弄好。我往往煮一大鍋咖哩飯,分幾次吃,每次吃之前只需加熱便可。由此可見,當年的學生確是頗清苦的。

在微暗的四席半房間里,我一邊翻看未讀完的書,一邊吃著咖哩飯。吃飯的目的僅僅是填滿空腹,我機械地用調羹舀飯往嘴裡送。可是,當吃到第幾口時——

喀嗤——突然感覺到異樣的咬勁兒,頓時,鮮美的美道傳遍口腔。但我不以為意,照吃如儀。

直到視線從書本移開,調羹又伸到碗中舀飯時,才發現到在咖哩飯中有異物。仔細一看,有幾條墨黑的須狀對象黏在深色的物體上。噢,這是腳和蟑螂軀體,不過軀體被截斷成一半。

我終於領悟到方才咬勁兒不對的原因了。

原來,有隻蟑螂跌落到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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