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里,腮幫突出的長臉播音員在報告新聞。
我深深地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無意中看著它。
「從去年夏天起,在京都市連續發生殺害兒童事件,11日早晨又發現加藤睦彥(七歲)被扼殺的屍體,這是第四起了,警方今天重新提出了一連串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人物這一見解。
這是在調查了留在睦彥的遺體脖子上的犯人的指紋後確認的。
……KUN!
1月16日星期六,晚上9點前。
……KUN!
電視的旁邊——面向前院的窗外漆黑一團。傍晚從來夢回來時,在刮著大風的同時下著相當大的雪。各家的屋頂上、路邊、院子的地面上已經被幾厘米厚的雪覆蓋了。
新聞報告完了,電影劇場開始了。也不是特別想看的節目,但我只是稍稍弄低了一點音量,然後不由得就那樣繼續望著畫面。
其後又過了幾分鐘——是9點15分左右吧——
吱、吱……
傳來了地板的響聲。是有人沿著外面的走廊走過來的聲音。辻井曾經發過牢騷,二樓的走廊上的腳步聲確實很響。從腳步聲來看,好像不是水尻夫人。她走路的聲音更吵人。這就是說,是辻井打工回來了?
這邊的走廊和裡頭〔2-C〕房間之間的門本來一直關閉著,但上月辻井搬到那邊的房間以後就經常開著。這也是因為辻井房間里沒有電話,而是將大廳里的電話用來傳呼他。因為打工單位給他打電話來的時候,出去接的人(一般是水尻夫人)必須去喊他,這時,如果二樓走廊上的門關閉著就很麻煩,得特意從外面繞過去。
腳步聲慢慢地從房間前面通過,不久,推門的吱嘎聲和緊接著啪地門被關上的聲音劃破了夜的寧靜——好像就是辻井回來了。
在走廊一側的牆邊,煤油爐在燃燒著,傍晚回到這兒後就一直點著,所以屋子很暖和。
頭隱隱作痛。這麼說來,點燃爐子後還一次也沒有換過空氣。我站起身來走向窗邊。刮著的風依然很大,但在外面的黑暗中飛舞著的白雪已經沒有了。開窗的一瞬間,風從縫隙里猛地刮進屋裡。冷得驚人,我受不了,立即關了窗,合攏了披著的對襟毛線衣的衣襟。
稍猶豫了一下後,決定將通向走廊的門打開一會兒。腿有點不好使喚,腦袋不光是痛,總好像暈乎乎的,好像空氣髒得厲害。
門不僅有把手上的鎖鎖著,而且從里側掛著搭扣。是我自己為了安全安裝的,但不知為什麼,此時對打開這扇門進行換氣卻沒有多少抵觸。
抑或是門的開合不靈了,不去管它的話,門在向外側開至90度的狀態就停住了,剛好堵塞與門差不多寬度的走廊。寒冷的——但沒有外面那般寒冷的空氣嗽地進入屋裡,我一面搖著沉重的頭,一面慢吞吞地回到沙發上。
吵人的腳步聲吧嗒吧嗒地沿走廊過來。望著開在那裡不管的電視機發獃的我,突然神志清醒過來,回頭看了一下背後。
「哎呀。」剛響起熟悉的聲音,朝走廊一側開著的門吱嘎一聲動了一下。
「怎麼啦?少爺。開著門,不冷嗎?」
原來是水尻夫人。我從沙發上抬了抬屁股,答道:「啊,是在通風換氣。」我將手貼在額上,發覺額上滲著一點汗,「有什麼事嗎?」
「不是的,是叫辻井聽電話。」
「啊,是這樣。」
夫人鞠了一躬,隨即用顯得很忙碌的腳步跑到走廊裡頭去了。門嘎的一聲又回到原來的狀態。
一看錶,已經是晚上9點50分。樓下電話的受理時間暫且被定為至晚上10點。
頭痛已經消失。空氣清新了好是好,但屋子完全變冷了。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想去關門。
「辻井。」從左手——〔2-C〕方向傳來了水尻夫人的聲音,「辻井,您的電話。辻井。」敲門的聲音漸漸變大,「您在屋嗎?辻井——奇怪呀。」
「他不在嗎?」我覺得奇怪,從門那裡喊道。哪會呢,他不是三四十分鐘前剛回到屋子裡的嗎?
「沒有回答呀。」夫人歪著頭折回到這邊來,「9點多的時候還在樓下見過呢。」
「那以後我也聽到他通過這屋子前面的聲音呢。會不會又出去了呢?」
「是啊,可是——」她忐忑不安、面帶愁容地說道,「從裡面聽得到水聲呀。」
「不會是在洗澡什麼的吧?」
「可是,怎麼喊都沒有回答呀。」
「門呢?鎖著嗎?」
「嗯——」夫人回頭看了一眼走廊裡頭,「會不會是發生什麼事故了?」
「事故?」
「會不會在浴室……」大概是因為去年剛發生那樣的火災吧,一說出這樣的話,水尻夫人的神色越來越不安了,「我從樓下取備用的鑰匙來,進去看看。」
我對隨即邁出腿去的她說道:「備用的鑰匙我也保管著一把。」說著回過頭去看了一下屋裡。作為這座公寓的所有者,我的手頭也有各扇門的備用鑰匙,「等一下,我這就……」小跑著來到書桌前,取出了放在那抽屜裡面的一串鑰匙。
從我手裡一接過它,水尻夫人立即轉過身去,再次朝〔2-C〕方向跑去。目送著她的背影,我也不由得忐忑不安起來。走出房間,追了上去。
「辻井!」
屋子裡的電燈點著,但依然沒有回答。
我雙手插在長袍的口袋裡,靠在開著的走廊的隔扇上注視著水尻夫人跨進〔2-C〕房間中。
「辻井?」
發出輕輕的吱嘎聲,門關上了,她的背影消失了。就在這時,從背後傳來了吧嗒吧嗒從走廊上跑過來的聲音。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一看,只見披著茶褐色棉衣的倉谷誠從前面跑來。像是剛洗好澡,頭髮濕濕的,「出什麼……」
像是回答倉谷的提問似的,這時——
「啊——」
震耳欲聾的可怕的尖叫聲震撼著洋房的夜晚。
「怎麼啦?」我大吃一驚,撲向房門,「水尻太太!」
一打開門,連滾帶爬似的出來的她撞在了我的胸部。
「怎麼啦?什麼事?」
「過、過……」
大概是拚命想從屋裡逃出來吧,夫人用驚人的力氣將我的身體推回到外面,旋即軟綿綿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說道:「過……那個辻、辻井,那個……死、死了……」
「你說什麼?」
「在浴室死了……」
「……」
遇上那情景即使害怕得身體動彈不了也絕不奇怪,但這時,我幾乎什麼都沒有考慮,條件反射般地迅速行動著。
「倉谷,拜託你照顧她一下。」將水尻夫人一交給跑到樓洞來的大學研究生,我就立即跑進〔2-C〕房間。
浴室的門在進房門左側的裡頭,大概是夫人已經推開了吧,從半開著的那扇門的那一頭傳來了流水的聲音。
(辻井死在那裡面?)
浴室中充滿熱氣,從水龍頭或是淋浴噴頭處一個勁兒地流淌著熱水。
淋浴用的水管在洗身處的瓷磚上盤成一團。我不顧襪子會濕掉,冒著熱氣往前走去。
隨後——
我獃獃地把目光落在了被染得鮮紅鮮紅的熱水中搖晃著的他的臉上。在想發出喊聲的同時,湧上了一股想嘔吐的感覺。
正如水尻夫人所說的,辻井雪人在那裡死了。白色的浴缸里,兩腿頂在外面,上半身浸沒在熱水裡。
「那,結果那個叫辻井的人是自殺嘍?」
這樣一說,希早子便將兩條胳膊抱著自己的身軀,稍稍哆嗦了一下身子,雖然屋裡有暖氣,也不怎麼冷。
「是的。」我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沒有遺書,但屋裡好像留著他的日記——更確切說是手記。那上面寫著一切。」
「說自己是殺害四個孩子的犯人?」
「嗯。有怎樣形成殺孩子這一步的動機啦,犯罪的具體描寫啦等等。他好像因創作不下去而非常煩惱。這些方面的事情報紙和電視的新聞中也說了吧?」
「報紙上說他認定自己寫不出東西都是因為孩子,可是……」希早子皺起眉頭,夾雜著嘆息惡狠狠地說,「真低劣………」
「聽說已經不單單是神經衰弱,叫什麼呢?好像陷入了一種被逼得無可奈何的精神狀態。他確實有這種傾向呀。」
「瘋了?」
「是這麼回事吧,因為,喂,我曾經說過吧,他自去年夏天開始致力於的那部小說。」
「以你的家為舞台的那部『偶人館的殺人』……」
「是的。」於是我也哆嗦了一下身子,儘管屋裡不冷,「那題名都記在引人注目的他那手記上了。」
「嗯?」
「就是說,詳細地把自己進行的殺人的記錄寫下來,已經成了他的『創作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