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車子在十號公路向西行駛。

坐在駕駛座旁,江南不時抬眼斜睨握著方向盤的島田潔,不知怎地,心底湧上一股無法抑止的笑意。

住持的三少爺開這種車——紅色的法米利亞。和昨天那身毛衣搭配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完全不同,今天穿了套灰色西裝,瀟洒的藍色太陽眼鏡,每樣配件都極不調和;但在島田這位獨具個性的男人身上,卻巧妙地產生一種神奇的統一感。

據島田說,失蹤園丁吉川誠一的妻子名叫政子,目前仍住在安心院自宅中。今天上午查到住址,已經約好這次的訪問。

從別府駛入山邊,穿過明礬。

不算寬的道路兩旁,並列成排干稻草搭成的帳篷狀建築物,草隙冉冉冒出白色煙氣。從這當中,外可以採取供做沐浴劑的『硫華』。

不久,當車子來到往宇佐郡的山坡時——

「江南,你那邊進行得怎麼樣?」島田問道。

「嗯?哦,對不起,還沒向你報告。」正倚著車窗眺望風景的江南,搔搔頭坐直身子。「還有些地方不能確定——不過,我敢斷言參加那次迎新會的全部人員都會接到信。」

「唔,其中有幾個人到島上去了?」

「不清楚,很多人一個人住在外頭,連絡不上——大概除了中途離席的守須和我以外,全都……。」

「看樣子可能會出事。」

「我也這麼想。不過,守須如果在這兒,也許會想得更慎重,說不定會有相反的說法。」

「相反?」

「嗯。就是說——當時迎新會那些人現在一起到島上去,這件事並不是巧合。他們本來就常聚在一起,所以才結伴參加迎新會,並且相約到島上去。因此,怪信事件與角島之行的符合併不具特別意義,不能一概而論。」

「哦,微妙的理論。」

「那傢伙是個慎重派,本性專註,行事慎重……」

「看他昨晚的表現,像個積極的偵探。」

「是呀!其實我也有點驚訝。不過,他腦筋很好倒是真的……」江南和守須是江南還未退出研究社時的好夥伴,當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江南是個好奇心非常旺盛的行動派,一旦對某件事物發生興趣,就會馬上採取打動。但是,過度旺盛的好奇心常常使思考不夠縝密,他自己也很了解這一點。同時,也深知自己三分鐘熱度的毛病……。

另一方面,就不同的意義而言,守須是個非常熱情的人,只是平常不容易表露出來。律己很嚴,任何事不做到令自己滿意絕不罷手。因此,對江南來說,守須是個能夠經常糾正他,制止他衝動行事的忠告者。

(在家扮演輪椅神探……)

這正是守須的一貫作風,江南想。他並不認為自己資質較差,只是自覺適合扮演華生的角色。而扮演福爾摩斯的唯一人選,就是守須。

可是——思忖著,江南再度瞥視島田潔。

(此人不會甘心屈居華生一角吧?)

車行不久,來到一處視野良好的高原。斜坡上丈高的草木叢生,山坡重疊交錯綿延不絕。

「左邊那座山就是鶴見岳。」

「哦?——聽說最近成為滑翔翼勝地。」

「距離安心院還很遠嗎?」

「再走一段路,過了下坡路就到宇佐郡。然後翻過一個山坡,就是安心院高原。現在是一點半,到那邊——嗯,大概三點左右。」

江南手撐著腰伸伸身子,同時打了個大呵欠。

「累了?江南。」

「對不起,我是個夜貓子,早起太辛苦了。」

「睡一下,到了再叫你。」

「不好意思——」

江南放下車座,島田便用力踩油門。

出現玄關入口的吉川政子與江南模糊的想像截然不同,是位穿著高尚碎花和服,舉止拘謹穩重的善良女人。由於先入為主的觀念,江南總以為那種為了畸戀連殺四人後下落不明的男人之妻,應該是個不易親近的女人。

實際年齡可能在四十上下,不知是否操勞的緣故,政子的臉顯得蒼老而憔悴。

「我是今早打過電話的島田,很抱歉冒昧來訪。」

島田開口時,這位園丁妻子客氣地打著招呼。

「聽說你是紅次郎先生的朋友——。大老遠來,辛苦了……」

「阿紅——不,你認識中村紅次郎?」

「是的,先生很照顧我。我和吉川結婚之前,在角島藍屋工作。青司先生住進去後,我一直在那兒。其實,那份工作也是紅次郎先生介紹的……」

「原來如此。在那兒認識你丈夫的?」

「是的,我先生當時也常在藍屋出入。」

「這棟房子是你丈夫的老家?」

「是的。我們結婚後在O市住了一陣子,後來為了顧及老家公婆的健康……」

「你們從這麼遠的地方去上工,真辛苦。」

「搬到這邊後,我先生辭掉別處的差事,只做角島藍屋和別府紅次郎先生兩家。」

「哦,紅次郎的院子也是你丈夫照料的?」

「是的。」

「事實上——我們今天突然來拜訪,是為了這個——寄到我的朋友江南那兒去。」說著,島田出示江南交給他的信。

「這是?」

「不知道是誰冒充已故青司先生的名字,寫了這封信。紅次郎那邊也接到類似的信……」

「哦。」

「我們猜想,這件事可能和角島事件有關,所以——想從你這兒打聽一點消息作為參考。」

「這……」政子無法掩飾困惑的神色,不久抬起視線說道:「這兒說話不方便,請進。順便為我先生拈一炷香……」

島田和江南步入微暗的房屋。

面向二人坐著的政子背後,可以看見一個小小的佛壇。新設的牌位在幽暗中,泛著一絲凄涼。

「兩位也知道,一直沒有找到我先生——經過這些日子,上個月我終於死心,為他辦了喪事。」說著,政子按按眼角。

「可是,你沒想到他還活著的可能性……?」

「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和我聯絡。」

「可是……」

「我必須聲明一點——我先生絕不是做那種可怕事情的人。外頭那些傳言,我完全不相信。認識我先生的人,也都這樣說。」政子的語氣堅決。

島田認真地點著頭,邊說:「聽說你丈夫在藍屋失火的前三天到角島去,正確的日期是什麼時候?」

「九月——十七日一早出門的。」

「後來,二十日早上失火前,有沒有和你連絡過?」

「有。出門的那天下午有一次……」

「打電話嗎?」

「是的,向我報平安。」

「當時,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和平常一樣。不過——太太好像生病了。」

「和枝夫人?」

「是的。他沒看到太太,便問了青司先生。先生說,太太生病躺在床上。」

「哦。」島田輕撫鼻頭,微微噘起嘴唇。

「很冒昧問你一個問題——你會不會覺得你丈夫對和枝夫人很有好感……」

「我先生和我都很仰慕太太。」政子的臉色有幾分蒼白,說道。「剛才告訴過你們,我先生絕不是外面推測的那樣。說什麼對太太有邪念,太離譜了。而且——」

「什麼?」

「還有人說我先生貪圖青司先生的財產,簡直胡說八道。因為,那些財產早已經……」

「已經?你是說已經沒有財產了?」

「——我不該提這些無聊的事。」

「不,別介意,我了解你的心情。」

島田深邃的眼睛閃著光輝。

「青司已經沒剩下財產……」政子於是說。

島田沈吟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聽說青司和弟弟紅次郎相處得不大好,對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政於的聲音暖味不清。「青司先生是個怪人,所以……」

「紅次郎有沒有去過島上?」

「我在那兒工作的時候還常常去,後來可以說幾乎沒去了。」

「你在那兒工作的時候……原來如此。」

「吉川太太——」一直默默傾聽二人對話的江南插嘴道:「你認識中村千織吧?我是她大學裡的朋友——所以,才會接到剛剛島田先生給你看的信。」

「你是說小組——」政子的視線落在黑舊的榻榻米上。

「小姐小時候的面貌,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我辭工回家後,也常聽我先生提起她的事。真可憐——這麼年輕就發生那種事……」

「千織小姐在島上住到什麼時候?」島田問。

「應該是上幼稚園那年,被送到外祖父家去的吧?聽我先生說,小姐很少回島上,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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