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孽情

「夜貓子終於回窩了!」

樓前花池那傳來章晗極為誇張的聲音,把虞守水嚇得一哆嗦。他停住步的時候章晗走了上來,並用肩膀撞了他一傢伙。

「幹什麼去了你?」

章晗穿著件束腰的風衣,冬夜中依然亭亭玉立。虞守水內心泛起一陣騷動,恨不得一把將她擁進懷裡。還好,他忍住了。事實上他方才往家走的路上一直在想她,想得極苦。那種思念無論如何也摻不進雜東西,就是那純得可以入書的愛。細想,倆人已經冷卻不少日子了,內心的熱度卻有增無減。男人和女人,不必諱言什麼!

最讓他虞守水想不出答案的,是章晗對他那不管不顧說不清道不明的戀情。這事情總顯得邪門兒,使他懷疑自己身上有什麼令她渴望的心理磁場存在著。

「你等我幹嗎?」

「不幹嗎。」

兩個人誰也不看誰。

「冷么?」他摸煙點火,卻總是打不著那個破打火機。

「冷。」他奮力把破打火機扔出去,默默地攬住了她的肩膀。她似乎顫抖了一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二人向著樓房走去。

自脫掉警服以來,這是兩個人頭一次親昵。

「我今天住你這兒。」章晗說。

虞守水用力箍了箍她的身子,然後推開:「你住我這兒也行,我住車隊去!」

他指的是搞長途販運的那個車隊。

「虞守水,你他媽混蛋!你他媽是不是太監變的!你他媽這副臭德行一點兒也不像男人!」

「你喊什麼,是不是還想吃一巴掌!」虞守水看看四周的窗戶,「你別發瘋了好不好,求你了!」

夜光下,兩個人的眼睛這才出現了第一次交叉。虞守水下意識地想移開,章晗低喝道:「看著我!」

虞守水嘆了口氣,盯著她的臉。冷不防章晗一巴掌打來,清脆無比的一個耳光。

「壞蛋,我想你!」

虞守水再也剋制不住了,瘋狂地把她弄進懷裡。嘴唇的相互擠壓使他們最終險些窒息。

「你不能在這兒過夜!」他推開她說。

她啪地按著一個晶亮的防風打火機,舉到他面前,什麼也不說。他趕緊弄了支煙點上。她鬆開手,把打火機拋給他:「你身上真夠臭的!」

他扶住她的頭,手指在她的頭髮里抓了一把,道:「好了,走吧你!」

「走?」章晗哼了一聲,口氣有變,「我的要緊事兒還沒說呢。」

「什麼要緊事兒。」虞守水使勁吸煙,「趕快說!」

她繞到他正面,逼視著他,良久才小聲道:「你今天下午幹什麼去了?」

虞守水心頭一懍,想裝已經來不及了。

章晗開心地笑了:「要我給你點出來么,嗯?大哥,我的眼線可不僅僅盯著一個潘一黎!懂不懂大哥。」

「你這人極其可恨!」虞守水仰視著什麼也沒有的夜空,不敢看章晗,「你居然派歸亞軍盯我的梢。」

「盯你的梢又怎麼啦,你既然進入了我們的視野,我們就有權力注意你!」章晗再次繞到他的正對面,「大哥,咱們樓上談好不好。」

「不好!」虞守水的情緒突然變得很糟,「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談,你來找我本身就是個錯誤!」

「我假如來向你請教呢?」

「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要向你提出質詢呢?」

「質詢?你向我提出質詢?」虞守水假笑了一聲,「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離開我!」章晗突然的、完全是不可思議地聲淚俱下,隨即甩開虞守水不知所措地伸過來的那隻手,「你仔細想一想虞守水,咱們兩個至今沒涉及的問題只有一個——你為什麼要離開我!你完全可以不離開的,憑你的性格,打傷嫌疑人的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因此我有理由認為你是故意那麼乾的。別以為我傻,我不傻。過去你我一直在迴避這個話題,但你不能永遠迴避下去吧!我今天就是來問你這個的!給我支煙!」

這是性情,還是理智,很難講。

虞守水點了支煙遞給她,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小晗,你用得著這樣么。你一定逼我說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干煩了!我的確是故意的,因為我干煩了!」

「撒謊都不會!」章晗用膝蓋狠狠頂了他胯骨一下,「煩了你還不撒手,煩了你還去盯潘一黎,煩了你還跟古良去郊外。啊,別吃驚,別把眼睛瞪得那麼大。那個用手電筒往車裡晃的人就是我。你他媽的,你應該想到那就是我!」

虞守水頃刻間手腳僵硬,有一種竊賊突然被一隻手抓住的感覺。是的,章晗此處所說的「應該」二字帶著明顯的遺憾感,因為女孩子心目中的虞守水應該比這聰明——他應該知道身後有一個同樣很聰明的女孩子章晗。

這才是他和她!

從情感上看她還沒把自己劃入醜類,虞守水想。甚至思路上她還很不清晰,但感覺肯定是有了——虞守水積多年的探案心理和對章晗的了解,閃電般地得出了如上結論。

感覺肯定有了,由許多問號組成的感覺。

表面上看,她的疑慮或者乾脆說——憤怒,來源於自己的「離隊」。但那僅僅是表層,若往深處探詢,憑章晗那充滿靈性的觸角,她會迅速地觸及一連串的疑點,最終撕開所有謎底!

虞守水的思緒,飛快地跳過一切可能出現在他們倆之間的「過程」,休止在人生的最後一個「章節」……虞守水毀在章晗的手裡——很美!

但是,他不希望這些「過程」跳過去。謎底畢竟尚未解開,無論從那個角度講,他虞守水都應該甚至必須先於章晗出手摁住那個裝有謎底的魔瓶之口。然後再扭頭對跟上來的章晗說:小晗,我是罪人!

「小晗,我知道你肯定想說許多話。」虞守水盯著他那心愛的人,深情無限,「什麼也別說,說了我也不聽!大哥只允許你說一句話,請教也好,質詢也好,什麼都行。但是,就一句!」

章晗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暗夜中依然黑白分明,它們久久地凝視著虞守水的臉,直看得虞守水別過頭去。他聽見她說出一句話:「大哥,我恨你!」

篤篤篤……,鞋跟敲擊著水泥地面遠去了。

虞守水傷感地抬起頭來,卻見章晗慢慢地站住了,她沒有回頭,眼睛望著地面道:「大哥,老太太臨死前……」

「我說過了,小晗,就一句!」

章晗在接下來的幾天里,腦海里始終盤旋著那個冬夜的最後一幕。她甚至假想:如果自己那「一句話」不說「大哥我恨你」,而是直接切入老太太臨死前的三句呢喃,虞守水會不會吐露點兒什麼內容呢?

她想不出結果,真的想不出。要是在以前,她當然想得出。但現在的虞守水她想不出結果,就是這樣。

不過,感覺告訴她,虞守水「知道」一些東西。

兩起兇殺併案偵察,剔除些無用的枝枝蔓蔓,章晗覺得案子的整體走向還是對的。而隨著枝枝蔓蔓的被剔除,她驚異地發現:虞守水竟然怎麼也剔不掉!

不但剔不掉,而且像楔子似地凝在兩案之間十分微妙。

技術偵察徹底失敗了。殺害魯小北的兇手想到了所有的行動環節,將痕迹抹除的從容而仔細。而人員排查大致也定了型,除掉魯小西、江小露兩個女人,再除掉老麥出差在外,餘下的人均屬涉嫌,包括已經劃掉的李薇——章晗認為在得不到實際證明的情況下把李薇劃掉,是自己的草率。單就李薇這個具體的人而言,她的看法沒變——李薇不可能征服一個垂死掙扎中的男人。這一點,用簡單的力量測試馬上就能證明。

所以把李薇重新「歸入」涉嫌者之列,理由來源於兇案後她與潘一黎的接觸。這其中肯定是有名堂的,李薇可能不是殺人兇手,但她面見魯小北的行為本身,卻不一定如她本人所說,純粹是男人和女人的那種事。當然,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虞守水對潘、李接觸的關注。它像增強劑般使這個想法加深了許多。

剔除不掉的虞守水!

章晗覺得自己現在很像馬路上的交通警,這邊在盯著每一個涉嫌者,而另一邊,還得時刻緊盯著那個使她心儀的男人。

虞守水既然把盯住李薇與潘一黎作為重點,完全與自己不謀而合了。她不敢說虞守水對李、潘的接觸持何種想法,但她知道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潘一黎和魯小北之間的關係最深奧——即白浪灘事件那個背景。此外再聯繫到虞守水與古良的接觸,這個印象本身就很鮮明了。

在反覆閱讀案卷後,比較集中的疑點落在了老太太垂死前的三句呢喃。侍女月紅證明了這一點,殺手何斌和第二個死者魯小北也證明了這一點。

於是,那天晚上她等在樓前的目的,最主要的就是想側面敲一敲虞守水,再次聽聽他對那垂死之言的感覺。章晗不會忘記,她當初很明確地對虞守水說過:殺害老太太朱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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