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一個賊報告的。
那個賊打電話報案時噝噝地直吸冷氣。電話沒有打給公安局,是打給羅峰物業小區的家屬委員會的。由此家委會值班的小包確認那個賊可能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那吸冷氣的聲音是由於疼。當然,最最主要的是,那個賊很可能就是附近的人,否則他不會偏偏打給這裡。
後來事實證明,賊正是附近那個慣偷,「三爪金龍」李來泉。他的確傷得不輕,兩條腿同時骨折了。
賊向小包報案時吸著冷氣大叫:「快……快去東六樓!哎喲,快去東六樓看看吧,我覺得是死人了!哎喲……什麼也別問——東六樓202。」
賊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小包能根據這幾句話最終確認那是慣偷李來泉,不能不說是一種本事。慣偷李來泉自然供認了那晚上的情景,他是雙腿打著石膏交代的。
他說那天晚上他的確沒有「目標」,沒事出來遛遛。就是從那樓下經過臨時冒出來的念頭。因為在一般情況下,這樣的季節人們往往會把窗戶關得很嚴實。
而東六樓202卻開著半扇窗,是那種推拉式合金窗。
這戶人的社會背景和經濟狀況李來泉多少知道一些,於是,「念頭」就出現了。如果說還有什麼別的因素的話,那就是二樓下邊的一樓。一樓窗外安著個雞籠子似的防盜窗。這對於李來泉來說相當於梯子。
水到渠成。
時間也合適——夜晚零點左右。
李來泉說他就那樣爬了上去,扒著窗戶往裡看,哇地一傢伙看見了死人,便摔了下來。至於怎麼堅持捱到家的,他死也記不得了。他在疼痛中權衡著要不要報案,權衡到天色微明,決定還是報案。
但他沒敢直接打電話給公安局,於是形成了以上情況。
這樣,最直接的結果便是,警方趕到現場時,已是案發後八小時還多了。
封鎖、進入、勘察。
章晗布置完畢便走到了樓下的一棵樹下,撥完手機號她快速地俯耳去聽,那頭卻是小順子的聲音。
章晗驀然醒悟,虞守水被清除後那手機歸了小順子。
不知怎麼搞的,當她頭一次獨擋一面接手案子時,第一個念頭仍然想到的是虞守水。人生有許多說不清,這是真的。小順子壓低聲音:「嗨,章晗。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誰都看得出她跟虞守水的「熱度」。
虞守水打了她一個嘴巴後,得到的結果是章晗的死纏爛打愛得更說不清楚。誰要是看不出那就是傻×了。
「你知道他現在的電話么?」她問。
小順子的剎那猶豫使她料定他知道。最後他給了她一個號碼。
剛撥通那邊就有了動靜,完全是老公安的條件反射。
「誰?」虞守水睡意未褪的聲音。
「是我,大哥。」
「你,還是沒打夠你!」
「隨便,想打你就打吧。喂,別關機……大哥,你聽我說——出事了!」
「難道……死人了?」
「魯小北死了!」
「……」
魯小北死了。
死前有過性交行為。性交之前曾與一女人共進晚餐,性伴基本認定為同一個女人。胃存留物無異常。
他是被一根很細的鋼絲繩勒斃的,由於用力,勒痕不但纖毫畢現地印著鋼絲繩的細部,前邊喉節處甚至勒了進去。死者赤裸全身,表情恐怖異常。
大體可以排除那位性伴作案的可能,理由有三——
一,室內幾乎遍布此女子的遺留痕迹,指紋、唇紋、毛髮等。作案者沒有這樣的。
二,女人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力氣完成這類謀殺,即便是在死者昏睡後下手,她也沒有本事在對方掙扎中取勝。
三,兇手恰恰是從慣偷攀援而上的那條「路線」脫身的,半開的窗戶就是那樣留下的。女人難以做到這一點。
兇手在離去的那一刻作了一個小小的動作,就是拉上毯子的一角蓋住了魯小北的下身。
在進入現場的一剎那,小順子像當初虞守水那樣不讓章晗面對男人的赤體,這一次章晗絲毫沒堅持,扭頭就走了。
接下來的整整20多小時,她腦海里總不時地跳出那塊掩住死者羞處的毯子角。
章晗在給虞守水打電話的那一刻,感受到一種空前的孤獨。她想迫使自己堅強,但作不到。她甚至知道自己打電話給虞守水本身就不太合適。但是沒辦法,不打這個電話她會很難受的。
虞守水是老警察了,離隊不離隊他都老警察。所以那天他沒給章晗任何提示。沉默良久,他甩給她一句話:「好好乾,章晗。」
章晗沒有再撥手機。
死者的性伴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李薇。闡明來意時李薇的表情與常人無異,當然是無比驚愕。後來她開始默默流淚,不像幾分鐘前與一個客戶優雅交談的那樣子。
那優雅交談的感覺肯定不是殺人不久的感覺,章晗進一步地認定了她與命案無涉。
李薇收住眼淚時,臉上的淡妝被蹭得蔓延開些,她問:「你們怎麼一下就找到了我?」
章晗瞟瞟小順子,然後盯住李薇:「你先說那個……那個和死者喝酒上床的是不是你?」
「是。」
「好了,告訴你也沒什麼——我們一對比指紋檔案就來了,這是最初級的偵察技術。現在說說那天晚上的事吧,我挺喜歡和你談話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和你談話能激活我的智慧細胞。」
「你是說我……」李薇找不到準確的辭彙,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在斗心智上章晗強於自己。
談話進行得極其順利。直談到他們上床,章晗打了個手勢:「等一等,請等一等,你直到現在也沒有說明你為什麼要去見他。」
李薇聳了聳肩膀:「這還用說么,男人和女人。」
章晗盯著她,不知為什麼咬了一下嘴唇。她心裡清楚,這一類常規提問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實在是意思不大,因為那正是所謂的絕對隱私。死掉一個後,另一個的敘述還有多大實際價值,天知道。
但感覺告訴她,李薇和魯小北之間絕不僅僅是「男人和女人」。
「上次我找你談話,你似乎表現得並不愛魯小北。」章晗望著她,注視著她最細微的眼神。
李薇非常自然:「但我也沒有說過煩他呀,有些時候男女之間並不一定需要愛。」
「純粹的性渴望?」
李薇一指小順子:「能不能讓他離開一下。」
「我走我走。」小順子不請自去。
「純粹的性渴望?」
「是的。」
「這之前你為什麼沒找他?」
「那還用問么。」
「我希望你明說。」
「因為這之前還有死亡的陰影存在。」
「現在你覺得過去了?」
「這麼說還沒過去?」
章晗移開目光:「往下說吧,繼續——上床以後。」
「還有必要說么?」
章晗想了想,道:「你每次之後都很快分手么?我是說,過去。」
「大多是,因為我們畢竟不是法定夫妻。」李薇透出一口氣,「讓人家看見終歸不好。」
「有人看見么?」
「我覺得沒有。」
其實有,無論李薇到來還是魯小北出現,都有人無意中看見了。調查中已得到了證實。但那確實是無意的,誰也沒在意,至於李薇何時離去,倒真的沒有目擊線索。
「你大約幾點走的?」
「晚九點吧,可能稍微過一些。」
房門的門扭上有李薇的指紋而無他人的,章晗由此確信兇手的確是從窗口離去的。但他如何「進門」是個疑點。
「你走的時候魯小北是否已睡著了?」
「我相信那時他處在半睡眠狀,沒有完全睡死。我開門離去時他還哼哼了一聲。」
「哼哼?」
「對,哼哼。」
到此為止,李薇可以說完全把自己「脫」出來了。因為那時候魯小北還會哼哼。
接下來呢?那個兇手出現了——
……他悄悄地摸至床前……輕輕地、輕輕地把柔韌的鋼絲繩套在徹底睡熟的魯小北的頸上……在魯小北痛苦而奮力的掙扎中將其勒死了……然後,他拉過毛毯的一角掩住了死者的下邊……越窗而去。
一個很完整的謀殺過程,準備充分,未留絲毫遺痕。
從晚九點多李薇離去,到夜零點慣偷李來泉發現死了人,這中間有近三個小時。兇手無疑就是這個時間段作的案。
冬天的這個時間段,真是曠無人跡呀!
「你手裡還有那套房子的鑰匙?」
「因為那套房子的產權人是我。」
「哦,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