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某些細部可以忽略不計,但有幾個情況還是該留心的。比如那個早晨章晗趕來時,等著她不但是一雙紅得可怕的眼睛和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還有一句虞守水平素絕不可能說的話:「馬上把我送醫院,我恐怕要瞎了!」
這裡沒有別的含意,絕不是說虞守水應該是那種崇高的,輕傷不下火線的人,不是。章晗之所以湧出小小的驚奇,不但因為虞守水很少得病,尤其是因為他屬於得了病也不願意上醫院的那種傢伙,生活里這種人不少。
可那天早上虞守水迫不及待地要求去醫院治眼。
章晗安排人把他送走之後,便和小順子、杜伯海一起把案情很快地「順」了一遍。歸亞軍報告說線索確有發展,自然是虞守水設計的「簾後腳印和窗上指紋」。
章晗出現了第二個奇怪,她問歸亞軍:「那個隊長是怎麼當的,這是不應該忽略的東西呀!」
歸亞軍大包大欖,說那不怨隊長,怨他!
這樣,有可能小空間「速破」的案子,便很自然地過度到大空間了,速破徹底落空。章晗四面勘察了這個曾經光臨過一次的七賢山莊,勘察得很仔細。並不冷不熱地刺了麥經理幾句。
最後,她落進了虞守水的「套子」。
不過,第三個奇怪畢竟在她腦海里閃了一下,這便是那個被虞守水挑開的外屋窗插銷。
可能么,兇手逃走後難道會把窗戶推還原狀?就算會,真推還原狀的話,外邊的窗欞上為何沒有絲毫痕迹!
這個疑問,使她將剛剛踩進虞守水那套子里的一隻腳輕輕地抽了出來。
留在山莊的那些人自然要「放掉」的。在目送這些人簽字走人時,至少有兩個人的細小行為略有些「異常」。一是魯小北在翻弄筆錄時,隨意地在李薇的那兩頁停頓了一下。儘管漫不經心,卻沒逃過章晗的眼睛。二是李薇在隨潘一黎沿著小徑離去時,很快地向正在注視他的魯小北投去飛快的一瞥。
這一翻、一瞥——意味深長。
以上這些「細部」中的相關部分,也就是第三和第四項,章晗在下午的分析會上很認真地提了出來,說得虞守水一脊樑冷汗。作為一個久經風霜的老刑警,他驚異地發現眼前這個姑娘遠比自己以為的要智慧。拿中醫的術語說——她準確地掐住了本案的「命門子」!
說到關鍵處,她雙眼放光。
「兇手在死者的沙發頭下的地板上留有拖拉痕迹,這一點虞守水已經注意到了!」因為虞守水最終沒去醫院,女孩子已經把他狠說了一頓,現在仍不肯稱之為隊長,「這個發現誰也沒有理由提出太大的疑義。可是,問題在於外邊那窗帘後的腳跡卻沒有拖拉痕迹。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包括虞守水在內的每個人都紛紛點頭。
「我敢說這是一雙穿著襪子的腳,沒有穿鞋。」
虞守水想:那鞋是我讓兇手脫掉的。
「為什麼脫掉鞋呢,當然是為了作出另一個效果來分散線索的價值。」
是這樣,虞守水想。
「由這雙腳跡分析,這咱們都學過,」章晗指指電腦屏幕上的腳印圖形及縱橫尺度,「此人應該在一米八二至一米八五之間,大致。」
虞守水早目測過了,魯小北和那個大傻恰在這個高度範圍之內。
章晗把屏幕內容換了一頁:「你們再看這些留在窗上的指紋,看,從指紋間距看,這位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幾乎是攏著手在攀爬。對不對,指紋間距過於小。要不就是只不成比例的小手兒。」
眾愕然。
虞守水想:我的手是不大。
「此外還有指壓力度,攀援向上而逃命的人,指壓力度應該是很重的。」章晗用拐子碰了碰眯眼傾聽的虞守水,「,你倒是說說看呀!」
「對,這個指壓力度僅僅是摸了摸。」虞守水當然知道自己的確只是摸了摸。
「不但僅僅是摸了摸,而且只用一隻手摸了摸。」章晗像男孩子似地揮出一個有力的手勢,「我說各位,你們相信嗎,一個翻窗逃走的人,卻只用一隻手摸了摸窗子——你們覺得這說得過去嗎!」
一片啞然,連虞守水那雙點了眼藥的紅眼都瞪圓了。
「結論只有一個,」章晗那很飽滿的胸脯挺了挺,「兇手應該是這樣溜走的,做完這些故意弄出的假線索後,穿著襪子離開了外間屋,回到庭院里後蹬上鞋子走了。」
「也就是說,那個兇手的確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歸亞軍叫了出來。
虞守水當然不會這個樣叫,他在回憶自己最後那一手兒。他無法否認,只要把章晗話中那「兇手」二字剔除,那正是自己。記得當時自己踱上了走廊,正在和眼前這個丫頭說話,其中有一句好像是「你不要把我說得那麼神好不好」!
——的確,自己不神。她神!
「現在好了,我們從這裡開始——」就見章晗很麻利地將一枚指紋選出來,放大,「你們看,這是此人右手的大拇指。看,這大拇指的中上方有一塊皮掉了!留出一塊形狀像海南島似的空白!歸亞軍,把採集的指紋資料一一核對!」
女孩子躊躇滿志,一臉勝利在握之感。她自然不可能注意到,虞守水的右手悄悄地由額頭插進了濃密的頭髮里。他想為她喝彩,他應該為她喝彩,假如這裡邊沒有自己的事兒,他知道自己一定會這樣作的。
但是他沒有,他作不出來。一種稱之為隔膜的東西出現在他的心尖子上,將他與她日異為人們所認可的那份感情隔開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像一個躲在黑暗中為情所困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夢寐以求的情人從眼前跑過而不敢喊。
痛苦的內容只有痛苦者自己最清楚。
他現在只有一個願望——殺一個人,魯小北!
指紋核對無疑在「失敗」二字上停擺,但章晗絲毫沒有失敗感,那是一種令人驚羨的自信。黃昏降臨的時候,她對虞守水說:「大哥,請我吃晚飯吧!」
換下警服的她,無疑描了描眉,別的沒弄。虞守水望著柔和的街燈下那張堪稱美麗的臉,心臟頓時抽緊了,不由地閉上了眼皮。
「你再叫我一聲。」
「大哥!」
有這樣的大哥「橫亘」在路上,章晗的辦案結果便註定無疑了。可即便如此,在她閱畢所有偵訊筆錄並依次重訪所有當事人後,得出的論點幾乎就是那天的真實。
這使虞守水好幾次在章晗談話離去後,真的像人們所說的那樣,痛苦地用腦袋撞牆,撞得咚咚的!
就差一步,那就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成功案例!
章晗明確指出:死者朱可心最後那幾句叮囑非常「有意思」——她使用的是一個朦朧的詞——有意思。
虞守水明白,她這是不願直接貶低大哥就是了。女孩子對自己畢竟是崇拜的。
「你不妨把最大膽的想法說出來,說吧。不必跟我吞吞吐吐。」虞守水儘可能表現得一如即往。
「我覺得兇手就是魯小北。」
「理由。」
章晗說出的理由和虞守水當初的分析一模一樣:「既然老太太當時還清醒,她首先會指認兇手。這是最基本的行為心理,你不是總強調行為心理嗎。可她恰恰沒有!」
「關鍵在於,」對付這一點虞守水當然想得很周密,「論是魯小北還是那個服務員月紅,都不敢肯定老太太當時是清醒的。躲在帘子後的何斌就更是了。」
「那你認為那張紙有還是沒有?」章晗畢竟尊重虞守水的分析,沒有繼續堅持。
「那張紙有沒有已經不是剛才那個話題了,我們剛才探討的是老太太當時是否清醒。」
「我現在問的是那張紙有沒有。」
虞守水何嘗沒琢磨過「那張紙」,琢磨足有上千遍了。他相信那張紙即便不是案子的直接動因,也是個不庸置疑的巨大背景。當然,同樣未解的還有「兩個神秘的電話」!
可說到底,虞守水的行為心理事實上也變了,已經不是刑警隊長的行為心理了。這當然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如今的心情是灰色的,充滿憂鬱。要不是必需時刻準備抵擋章晗及諸多部下的問題分析,他簡直不敢多想那案子。
不是不願,而是不敢——那種滋味真的無法形容!
虞守水萬萬想不到人生竟如此無常,自己剎那間的失足已經不可思議了,事情竟還如此的沒完沒了,自己變成了真兇最有效,也最積極的的擋箭牌。
換成別人,章晗說不定早成功了!
隨著時間的遷延,案子無疑是僵住了。要不是章晗的死命堅持,此案十有八九會歸入積案庫。虞守水因為要抓「全局」,便順水推舟地藉機「疏遠」了這個案子。
天漸寒,冬天眼看著就降臨了。
章晗由於敲不開七賢山莊這案子,心緒開始急躁了。她老是約大哥出去吃飯,讓他幫著思考一些關鍵性的細節。虞守水很艱難地應付著她,內心如灼。那堆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