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可以稱之為妖魅的東西從本身就很迷離的案件背後清晰地浮現了出來——神秘的電話。
要說預謀,這電話恐怕意味著開始。
虞守水的思維興奮不已,雖說已是深夜,他卻生出一種亢奮得難以自持的衝動,猶如一個在拳擊台上躁動地跳來跳去欲將對手一拳打死的拳擊手。
什麼人打了神秘的電話?目的何在?
魯小西接到了一個,是經過偽裝的女聲。
潘一黎也接到了一個,是經過偽裝的男聲。
假如這二人沒有說謊的話,這一男一女兩個經過偽裝的聲音有關係么?有的話,又屬於什麼關係呢?
虞守水原則上相信他們沒撒謊,因為魯小西對她的戀人古良也是這麼說的。至於潘一黎,用電話來解釋顯然比用所謂「魯小北的汽車」來解釋更像真的。
姑且聽之——現在的關鍵在於,打電話的人究竟出於什麼目的?
是的,最關鍵的就是「目的」。這一點找准了,尋找打電話者才不會南轅北轍。
這個人首先是魯家出遊的知情者。都有誰呢?魯小北無疑是一個。老太太朱可心(她自然知道,郭長平不是接到她的電話才來的么)也是一個。再就是江小露、古良、楠楠。再擴展些的話,還有麥經理及殺手何斌。
所以經過「偽裝」,當然是怕受話者分辨出來。就此來排除,那麼,打給魯小西那個人不可能是以下諸人:
魯小北,不會,他躲她唯恐不及呢。
朱可心老太太也不會,她煩她。
古良自然不是,因為是他對魯小西的到來極感突然。
江小露更不會,她們之間似乎迷漫著一股仇恨。
難道是楠楠么?不排除其可能。楠楠拿電話給他姑姑撥一個應該很正常,但楠楠絕對用不著「偽裝」。
何斌當然更不可能是,他要殺魯小北,巴不得人越少越好呢,況且他根本就不認識魯小西。
老麥?
只剩下這個人了!可是……這分明於邏輯上說不過去呀,至少在沒弄清他與魯家更深層的關係之前,很難找到他幹這種事情的動機。
如此來排除,結果便統統排除掉了。那麼超越這一範圍來尋找呢?那就沒邊兒了。
用這一套來解釋潘一黎的消息來源,結果也大致差不多。除了偽裝的男聲這一點有所不同外,其它都一樣。
虞守水放棄了這種排查方式,像一個明智的人鑽進死胡同迅速退出來。換一種思維角度,即,所謂的「人物關係」的未知部分——恐怕只有如此了。
簡言之,眼前的這些人物以及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旦證明「恰恰不是表面那樣」,所有的問號便統統可以換一種解釋了。
那就退出這個「牛角尖」吧,破解人物關係的未知部分,往往出現在事情進行的中後期或者更晚。
目的,歸根結蒂還是著兩個字——目的!
把魯小西弄來,目的何在?要說殺人,虞守水無論如何都覺得太勉強了。破壞大家的興緻,搗亂,這都可能,但是指望魯小西來殺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再看看把潘一黎「請」來的目的。是殺人么?同樣勉強。眼下所掌握的有關潘一黎的東西,他刺激老太太的可能無疑是有的(也就是那份用來「復仇」材料),但它畢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兇殺。更何況虞守水連「復仇」之說都不太相信。實地線索也證明潘某沒有進過現場。
那麼把話說回來,這兩個神秘的電話目的何在呢?是為了兇殺么?
否!
虞守水果決地下了初步結論——這兩個電話打給魯小西和潘一黎,目的並非為了殺人。那兩個神秘的電話和眼前的兇殺案本身,不具備因果關係!
極其深奧和險惡!
他憑窗望著外邊的那些人,那些人很顯然也在等待著他出來。虞守水問自己:兇手真的在這些人中間么?
當然不能絕對肯定,但感覺告訴他——此人十有八九就在這些人中間!
也難怪魯小西覺得這案子像演戲,真有點像呢!這不大的空間里,這有數的幾個人,藏著兇手!就算把大致可以排除的何斌也算進去,也不過就是這幾個人呀!
確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筆下世界。
老麥、古良、魯小西、江小露、郭長平、李薇、潘一黎、何斌……總不會是那個可憐的小男孩兒楠楠吧。
好了,現在該面對楠楠他爸了。
虞守水隔著玻璃窗望了一會兒他那位老同學,就見他歪著腦袋靠在藤椅里不知是不是睡著了,於是他推門而出,喊了聲:「魯小北!」
魯小北當然沒睡著,他蹭地跳了起來,弄翻了藤椅。
「跟我走。」
虞守水沒讓魯小北來這個房間,而是領他去了何斌呆的那個辦公室。
魯小北快步跟著他,呼吸急促,表情古怪。
何斌歪在牆角睡著了。
驀然驚醒,看見了魯小北。就見他嗷地一聲跳起來,既而喲地呻吟著抱緊了雙肩,緊張得恨不能擠進牆裡去。
這才是真正的恐懼!
難以想像,他曾經要殺他!
小邵把何斌的回憶記錄遞給虞守水看。新的重點只有一處,既江小露曾將一些碎紙片撒掉。虞守水讓小邵帶人去找,同時把何斌也帶走。
房間里於是剩下了這對老同學。
在這一刻,虞守水腦海里無法剋制地回憶起兒時的許多情景,那些情景清晰得幾乎令人無法置信,這便是人的記憶力吧——以為磨滅了,其實不。
想當年他真是沒少打這個魯小北,虞守水腦子裡冒出的首先是一些很不好意思的「往事」。摁在地上把他揍得鬼哭狼嚎,魯小北會掏出了口袋裡所有能用來討好人的東西給他,他一概照收。但再見到時還是打。
這樣的情景持續了相當一些日子,他媽媽被凌辱被批鬥沒有使自己罷手。他爸爸的名字被歪斜地貼在牆上,也沒有使自己產生同情。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用黃泥奮力地拋向「魯言」那兩個字的情景——黃泥像屎似地在魯小北他爸的名字上炸開,十分十分壯觀。
現在兩個人以這樣的身份相對而立,虞守水突然醒悟般弄清了一個很重要的時間細節:自己不再欺負魯小北的時間,正是在得知他姐姐魯小南大串聯丟失以後。
從那兒開始,他再也沒打過魯小北。
是出於同情么?好象不是,的確不是。那屬於一種非常朦朧的,不太容易解釋的心理,應該和初始的性意識有關。是的,不管是不是難以置信,這個解釋可能最接近真實。魯小南曾留給他一個非常美好的影子……
她長得像今天的章晗。
除了魯小南,虞守水厭惡那一家的所有人。他們的社會階層導致了這種厭惡的存在。魯家倒霉之前和被重新使用以後的家境,使虞守水這樣的平民子弟永遠如油和水般難以與之溶合。所以,不妨把當年他對魯小北的一切行為抽象為兩個辭彙:自卑與妒忌。
虞守水望著眼前的魯小北,發覺當年那非常不光彩的心理,竟依然隱約存在著——此時此刻。
他攥著口袋裡的那份材料,心口突突地狂跳。他知道自己非常想憤憤地把那材料砸在魯小北的臉上,大喊一聲:「看看吧,這就是你們這種人的骯髒與卑鄙!」
他當然明白這裡所說的「你們這種人」是一個泛化的概念,指的是權力以及權力所代表的一切優於百姓的特權,自己對這東西的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對巫林偉、對何斌一類「小民」的同情。
他強迫自己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朝椅子一指:「坐吧。」
魯小北坐下了,很聽話的樣子。不知他是否憶及了二人之間的某些往事,接著他打了一個很難聞的酒嗝。
「你是不是喝了好多酒?」虞守水拉開椅子卻沒坐,「喝了多少?」
魯小北沒理睬他的提問,突然發出一個短促的笑:「虞守水兒,真他媽的冤家路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呀!」
聽說話倒也喝得不多,但口氣顯得很討厭。小時候他可不敢這麼跟自己講話,絕對不敢。
坐下,點煙,敲敲桌子:「魯小北,你要明白咱們之間現在的身份。所以,廢話還是少說。你以為我願意大半夜的和你聊天呀,咱們之間沒有這份交情。」
「我知道,我知道。」魯小北點著頭,點著點著突然在桌上狠擂一拳,「我他媽的當然知道!」
偌大的一條漢子,頃刻間淚流滿面。
虞守水愣了愣,很煩地推開椅子在屋裡踱步。魯小北哭得很徹底,最後抬起腦袋說了聲「對不起」。
虞守水立在他身後,道:「人已經死了,別太和自己過不去。魯小北,你現在應該做的是積極配合我破案。」
「破什麼案?」
虞守水繞回桌前坐下,道:「廢話,難道還有別的案子么?」
「不不,我是說,剛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