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長

章晗的母親下午出門買豆腐的時候讓車撞了,撞得不輕。虞守水得知消息時,老太太已經送醫院了。他把存摺上不多的幾個錢取出來,準備買點兒東西去看看。結果前妻打上門來要孩子的撫養費,虞守水頃刻成了一文不名的窮光蛋。

這樣,他便沒好意思去看章晗她媽。

在刑警隊抽煙喝茶下象棋,直到天黑,兩隻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他沒在意。可趕到七賢山莊發案現場時,每一個人碰到他的眼睛都不敢正視。

在虞守水看來,不敢和自己對視的人八成是有問題的。結果在場的每個人都變得十分可疑。尤其是那個叫楠楠的男孩子。

他一碰上虞守水的眼睛,哇地就哭了。虞守水悄悄問小順子:「我臉上有什麼。」

小順子悄聲答:「隊長,你眼睛血紅血紅的,真他媽可怕之極!」

他這才明白問題在自己身上。

不過,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的意識里飛奔,他覺得眼前這起命案非常非常的邪門,準確的感覺不好形容,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在場的每個人都顯得很不對勁兒!

的確是!

最慘也最可以首先排除的是蹲在牆角那個叫何斌的小個子傢伙。他挨了數不清的拳腳,眼睛和襠部都受了些傷,臉上被女人的指甲抓得慘不忍睹。虞守水依次打量眼前的三個女人,問是誰幹的,無一承認。

虞守水說:「不承認也成,咱們去技術科化驗指甲內殘留物。」

結果那個叫江小露的女人走上來說:「是我抓的,怎麼樣!」

虞守水咦了一聲。

事實上他已經初步排除了何斌作案的可能,誰能想像兇手殺了人還要到牆角的布帘子後頭去沖一泡尿呢!笑話!但是重要的是那混蛋呆的地方,他完全應該看到作案的整個過程。

卻沒敢看。

他當然承認了自己為何許人,以及「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當他說出自己是來殺北方集團的總裁魯小北的時候,除魯小北以外,所有的腦袋都愕然地轉了過來。

虞守水同樣怔了一下,卻不是太強烈。無論如何他一個刑警隊長,遇到諸如此類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使他心裡忽悠一動的是那個名字:

魯小北——他小學同學。

居然誰也沒認出誰來,他瞟了瞟歪在藤椅里痛不欲生的那位「魯總」,心中突然發出感慨:媽媽的,這恐怕就是所說的「歲月」吧!

眨眼間兩個人都過了「正午」。

報案者不是魯小北,是七賢山莊的麥經理。雙方一搭上話,馬上就聽出了對方是誰。前些天調查巫林偉那件事時,兩個人交談過。虞守水帶人趕到時,老麥說:「現場保留完好。」

虞守水指揮人迅速分散,把守外圍重要位置,技術人員進入現場。舉著攝相機的一個胖子踩了老麥一腳,然後誰手裡的照明燈突地亮了,晃得老麥用胳膊肘去擋。

虞守水這才朝老麥點點頭,道:「現場保留得好不好得我們說了算。」

當時經過魯小北的身邊時,他根本沒想到那是自己過去的小學同學。

這不是冤家路窄么!

老太太朱可心確實是被撞擊而死的,太陽穴和左後腦中間那塊地方,差不多能看出粉碎性顱骨骨折的凹痕。但她的面容卻不怎麼可怕,僅僅是臉很白,血很紅。

導致其死亡那沙發的橡木扶手上有一些血,不多。

死者依然是斜靠姿,沒有動過。但麥經理說現場保留完好是不準確的,只能說屍體四周保留尚好。至於室內(包括里外間)已經由於毆打何斌而搞得毫無線索價值。

像個斗獸場!

一切能搞亂的都亂了,能想像那何斌被打得多慘。空氣中飄浮著尿的臊味,極其難聞。虞守水走進現場的時候吩咐外邊的每個人都不要過多走動,那些人很聽話。他讓麥經理找點去痛片之類的鎮痛葯給何斌吃,老麥很配合。

何斌卻很痛苦地要求給他口東西吃。

虞守水從裡屋出來的時候,何斌剛剛把一個麵包塞進嘴裡,脖子一梗一梗的像要噎死。他不等問就說了一大堆話,弄得人們驚愕不已。

這是一個極為膽小,極為想洗清自己的人,虞守水想。

他居然想殺人!

「來吧!我要單獨問你一些問題。」虞守水不想讓更多的人聽到他們不該聽到的內容。

虞守水沒發現魯小北有什麼表示。那是由於強烈的精神刺激所致。虞守水瞟瞟他,決定等他緩解些再談話。

「小順子,讓那個男孩子哭聲小一些。」他指點一下,然後帶著走路噝噝吸冷氣的何斌往辦公室而來,「行么?」

何斌用手捂著褲襠,看來踢得真是不輕。

「坐吧,不能坐就蹲著。」

結果何斌蹲下了,襠部和一條褲腿是濕的。虞守水皺了皺眉,然後用眼皮臨時蓋住自己那兩個通紅的眼珠子。他幾乎能想像出何斌聞聽死了人那一刻的心態,小便失禁——這不是一般的驚嚇。

就從這裡問。他將小邵叫進來筆錄,同時掏出了章晗那個「微錄」按了起動鍵。

「說吧,從你尿褲子說起。」

何斌看著那錄音機,神情再度緊張:「我……說?噢噢,那時候他們發現了我……發現了。他們沒命地打我,我覺得我要被打死了。我……」

「喝水么?」

虞守水見他幹得嘴唇起皮,便把桌上不知什麼人的半杯涼茶遞了過去。何斌如獲至寶,以令人無法想像的模樣把茶喝了下去。然後翻著眼皮噎了口氣。

「誰救了你?」

何斌往後挪了挪,靠在了牆上:「那個經理,他不攔住,我肯定死了。」

虞守水往窗外看看,看見麥經理在游泳池前和小順子在交談——上次來調查巫林偉自殺一案,小順子和章晗都來了。老麥還問了一句: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真警察。

虞守水當即告訴他:「絕對貨真價實!」

他收回目光,心裡有些空——章晗不在身邊他總覺得百事無味,感情這東西就這麼厲害。

「剛才在外邊我沒問你就說了一大堆,現在從被我打斷的那個地方說。」

何斌思索了一下,想不起在哪裡被打斷了。虞守水提醒他:「『好幾次就要得手了……』,你說到這裡。」

何斌點點頭,從好幾次就要得手卻功虧一蕢講下去,很快講到被那個持電棍的保安逼進了死者——也就是老太太朱可心的房間。

虞守水道:「從這兒開始,細緻講,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講吧——」

何斌這時基本平靜了,腦子變得開始好用,因此也講得很順。虞守水在四個地方反覆細問,依次是:「魯小北的妹妹進來一次,玻璃杯叮地碰響了一下」。「玻璃窗上映照的一個女人的影子,看不清是誰」。「鞋底擦在地板上的聲響,以及咚咚咚的三下撞擊」。「老太太臨死前說的話——那張紙」。

玻璃杯,窗上的人影,撞擊,那張紙……

「還有什麼?」

何斌想了想,搖頭道:「就這些,想起來我會說的。」

「好,看看記錄,簽字。」虞守水起身看了看錶,「如果困就靠牆打個盹。」

「你是不是相信我是無罪的?」何斌急切地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虞守水道,「今天你要是把魯小北殺了,事情就兩樣了。」

他走了出去。

游泳池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注視著走過來的這個警察,注視著他的紅眼珠子,還有那基本上沒有什麼肌肉的身體。他們當然怕他「沾」上自己,卻又分明想知道他會「沾」上誰。結果那警察誰也沒「沾」,僅僅在走過那張藤椅時小聲沖精疲力竭的魯總招呼了一句:

「魯小北。」

魯小北驚得彈坐起來,那警察卻走進了現場。

例行的一切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虞守水指指沙發邊的那個茶几問:「所有的杯子都在這兒么。」

「問過服務員月紅,她說的確是四隻,都在。」偵察員杜伯海道。

「指紋?」

「只有這隻上邊有指紋,其它三隻沒有,指紋是新的。」杜伯海已經把那隻杯子裝進了袋子里。

虞守水讓小杜採集每個人的指紋,以便核對。然後他快步走到何斌躲避並尿了褲子的那個牆角,看那塊窗玻璃。玻璃上映照的是房後狹長的一條走道,他探頭出去,見地上生著些被踐踏過的草。這無疑正是何斌翻窗進來的必經之路,也是保安來回搜索過的地方。那個幽靈般的女人所站立的位置很容易確定。

他離開了那個尿跡斑斑的角落。

「地面上的腳印還有沒有存在價值的?」他問小歸,歸亞軍。

「外屋的完全沒用了,所有的人都進來打何斌,一塌糊塗。現在就看裡屋的這一塊。」

歸亞軍比划了一個範圍。

虞守水走近老太太死去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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