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一切都很正常。
那天湖飄來的帶有水腥氣的風,那翠竹梢頭髮出的低吟細語,那躉船悠然遠去的汽笛,還有別墅里各自消閑的每一個人……
時間,走得從容不迫。
這裡最難受的恐怕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前來殺人的小個子何斌。鬼似的東躲西閃,走刀刃般的提心弔膽,這似乎都能忍。最無法忍受的是,你總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總找不到。也許和心情的變化有某種關係,自聽到巫林偉的自殺消息,何斌的心神驀然間就亂了。活著的時候他和巫林偉的確沒什麼交情可言,可人一死就突然不一樣了。尤其是,巫林偉的自殺和自己的行兇源出一處,便憑添出一種物傷其類之感。
大道不平眾人鏟——看來這魯小北是非殺不可了。這想法給他的行為罩上了一層類似於替天行道的感覺。至少他是這樣覺得的。
可是他媽的,總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何斌不知魯小北和老太太說了些什麼。由他們的表情和眼神來猜測,估計事情比較要緊。後來魯小北被那個胖子經理拉著去釣魚,很勉強地跟著走去不久又回來了。何斌看見他進了南邊的一個房間,出來的時候衣裳換了,加了一件坎肩。魯小北沒有回去釣魚,圍子外邊那胖子喊他快去,他光是答應卻並沒有動。
何斌敢肯定,魯小北心裡絕對有事!
他沿著那排房舍後邊的夾角往前摸,他想摸到牆角,從那裡往外閃出一步就是魯小北的後背了。可是鬼都想不到,摸到頂頭的時候,那裡卻有一堆空紙箱擋著,白忙活了。
何斌大概就是這個時候開始煩燥的。一股遏制不住的感覺弄得他心煩意亂。如果說此前的殺人之舉還有種類似於信念那樣的東西作支撐的話,現在則純粹變成了一項不得不完成的苦差。尤其是當他發現,殺人並非想像那樣一擊可得,而是一件「細活兒」的時候,他竟湧出些不知所措之感。
仔細想想,他事實上連雞都很少殺。
魯小北靠在牆角那頭抽煙,何斌聞著煙味兒恨不得踢開空紙箱撲出去。但是他最終沒那麼作。大約過了幾分鐘的樣子,那個模樣長得挺不錯的女孩子過來了。何斌聽到一個兄妹倆之間的秘密。
原來妹妹是向魯小北通報情況的。
「哥,這就是媽的檢查報告。我給取出來了,孫主任說,可以肯定是肝癌。」
何斌看不見魯小北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兄妹倆就那麼沉默了一會兒。
妹妹的聲音:「你別這麼看著我,好象我多幸災樂禍樂禍似的。」
「我看你就是幸災樂禍!」魯小北的聲音。
何斌覺得自己打了個激凌,這樣的對話無論如何是他無法想像的。
那妹妹絲毫不惱:「隨你怎麼說,我無所謂。我倒是覺得你心裡偷著樂呢,別說不是!」
魯小北憤怒的低吼:「閉嘴!」
妹妹哼了一聲,冷笑道:「算了,哥。你的心思瞞的了別人是瞞不了我的。媽不在了對你肯定是另一番感覺!」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掐死你!」魯小北已經忍無可忍了,一個煙頭摔在地上濺起一簇火星。
妹妹呸了一聲,又是冷笑:「絕對說中要害了,看你那張臉!哼,拜拜——」
「你站住!」哥哥一定擰住了妹妹,因為女孩子叫了一聲,「誰告訴你我們今天來這兒的?是不是古良?」
「我真希望是古良,可惜不是。」女孩子甩手走了。
「不許把檢查結果告訴媽!」魯小北聲音急切地追了下去。
何斌把那個有可能點著紙箱子的煙頭踩滅時,心頭閃過一個非常朦朧的感覺——那魯小北和他妹妹相比,明顯有些不中用!
這家人……真他媽的怪!
彷彿有幾座大山壓在頭頂上,魯小北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心情窒悶得要死。
空長了一副臭皮囊呀魯小北!
巫林偉的自殺,恐怖而惡毒的冥幣,還有母親的癌。這一切一切都來得如此猝不及防。驟然間使他越發體會到自己不是一個頂得住大事的男人。
拐杖么?還是軟骨病人?說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有些亂了陣。
妹妹魯小西來得實在奇怪,並且自作主張地取來了母親的檢查報告,這其中恐怕有鬼。
究竟是誰通知的她呢?
他的大腦攪成了一團亂鬨哄的東西,摘不出個頭緒。
經理老麥派服務生大傻叫他去釣魚,他勉強去看了看老麥釣上來的一堆雜魚。蹲在湖邊抽了支煙。老麥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假如這時候他回頭往籬笆方向瞧,沒準兒能看見縫隙後的一雙充滿仇視的眼睛。
北方集團的生意走到白浪灘這一步,無疑是撞上了一道大坎兒,日子一天天難過了,經濟上捉襟見肘還得硬撐著面子。如今看來,更大的恐怖說不定還在後頭。
「魯總,有客人來啦!」服務生大傻急急地來叫他。
魯小北的心呼地便懸了起來,完全是條件反射。
客人?誰請的?事情真是怪了!他分明記得自己一個客人也沒請嘛。連妹妹都沒通知呀!
怪了!
籬笆後的何斌眼看著魯小北匆匆地離開了湖岸,匆匆地穿過竹叢朝山莊門口迎去。他也離開了那段籬笆牆。
這時,一陣寒喧聲傳進了他的耳朵。他猜想又來了什麼人。活見鬼,今天恐怕無從下手了。
他媽的!
何斌很無奈地湧出些作罷的想法。不過這想法立刻被一個本不應忽略的自然現象打消了——他發覺天色即將變暗。
噢,幹嗎作罷呢!「月黑殺人夜」呀,笨蛋!
他摸了摸屁股後邊的刀,肚子里咕地發出一聲腸鳴。側臉朝外看,他怔了一下。
那個客人他見過,市建委的一個處長,好象姓潘。姓潘的後邊跟著個年輕漂亮的女子。何斌敏銳地發覺那女的極其迅速地和魯小北遞了個眼神。很快、很深奧。
接著二人便把目光扭開了。
魯小北飛快地掃了掃遠處看書的妻子江小露。
完全是下意識,這是魯小北生活中的兩個女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女人。
潘一黎的突然駕到已經叫魯小北心驚肉跳了,李薇跟上了潘一黎,這更加出乎他的意料,緊迫感一下子翻了兩番。
李薇怎麼會靠上姓潘的呢?他想。她原本在一家外企幹得挺好呀,不應該和姓潘的扯在一起呀!他們是什麼時候勾上的呢?
一串謎團。
潘一黎對突然的造訪解釋得很不可信:說是去天湖散心回城,無意中看見了停在七賢山莊外邊那輛魯小北的車,於是決定進來請個安。
十分可疑的解釋。
此刻,姓潘的果真甩開了魯小北的手,繞過游泳池向白髮老人朱可心請安去了。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凝視著老太太,就見老太太扶著膝蓋從藤椅上站起來,拿起石桌上的礦泉水走了。就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她當然不可能沒看見,潘一黎是什麼人哪!但是他就那麼走了,把姓潘的尷尬地拋在了那兒。
能如此晾他的人恐怕不多,誰不知道姓潘的在圈內的分量,說他「舉足輕重」是絕不誇張的。更有知情者猜測,北方集團陷入白浪灘這塊泥沼,此人是其中最關鍵的角色。
老太太卻不用正眼看他。
這使魯小北緊繃著的心臟少許鬆了些。媽媽說了,手裡有「那張紙」就沒得可怕!
「你好么,李薇。」魯小北問了一聲。
李薇聳聳肩,未置可否,卻低語道:「小北,你手裡是不是有一份東西。」
魯小北知道她指的正是「那張紙」,便學著她方才那樣聳聳肩,表示無可奉告。
遠處看書的江小露則慢慢地扭過頭來……
躲在暗處的何斌將出現的一切看個滿眼,儘管他不甚清楚這些人之間都有些什麼「內容」,卻也體會到一些不好言傳的微妙。
他很佩服那個姓潘的處長,那傢伙真綳得住勁兒。大受冷落,表情卻跟沒事兒似的。
魯小北趕忙上去打圓場,叫人領著姓潘的去西南角那排優雅的小屋去觀賞奇石。姓潘的半扭頭對魯小北說了句什麼,魯小北的假笑頓時消失了。
何斌看出,這潘處長絕不是來作客的,絕對不是。
那個女的走上前,插在二人中間說著什麼。兩個男人便十分虛假地同時笑起來,互相拍拍肩膀。忽然,他們同時發現了什麼,一起朝通往大門的路上看去。
青石小徑上走來一個高頭大臉的傢伙。一身很隨意的休閑裝,綳著一身野牛般結實的肉。手裡拎著一個非常不協調的手包,赫色的。
他朝每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點著頭。
大夥都在發愣的時候,游泳池北頭卻傳來老夫人朱可心的招呼聲:「長平來晚啦,坐下喝茶吧!」
老太太的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