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東西

可怕。

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我坐在和室正中央。陽光經和紙過濾泌入,十分柔和。或許因為不是電燈的光,感覺非常沉穩。這間和室亮得朦朧。

也是微暗。

可是暗的地方非常暗。像紙門的框,墨畫似地黑。

房間的四隅也一樣黑。不過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看出那種黑有著微妙的漸層。黑暗朝著四方角落徐徐變得深濃。愈靠近角落,黑暗就愈濃。和室角落的四個盡頭是完全漆黑的、黑暗的點。

凝視著黑暗的點,感覺似乎可以看到再過去的什麼,不過當然沒有什麼再過去。

和室就在那裡結束。

不,

是這樣嗎?確實,牆壁是牆壁,地板是地板。柱子是柱子,榻榻米是榻榻米。是由泥土、木頭、藺草構成的。被這類物體區隔、隔離的空間就是房間。換言之,我所坐的這個地點,只是一個叫做和室的概念。

實際上存在的是牆壁、地板、柱子、榻榻米。沒有和室這種東西。

眼睛看得到的是牆壁、地板、柱子、榻榻米,亦即存在的東西。

可是,

柱子與榻榻米、牆壁、地板交叉的點,角落的那個黑暗的點是什麼?

牆壁以概念來看是一個面,牆壁與地板交叉形成線。線只不過是面與面交會而生的概念,實際上並不存在。線與線相交形成的點也沒有質量,真實的點是不存在於形而下的。

換句話說,黑暗完全深邃的角落的一點雖然存在,但並不存在。

不存在,但看得見。

那麼,或許。

那個點連接著某處也說不定?

我這麼想。

我有點不安起來。與其說是不安,更接近渺茫。我想,安心與不安,其實並不是相去多遠的東西。

這浮現在柔和幽微的光線中的和室風景確實存在於這個世上,但如果同時沒有幽微的黑暗,就無法看見吧。以為有光,所以看得見世界是不對的。光製造出陰影,所以才看得見世界。透過陰影點綴,景色才會誕生。

同樣地,藉由與概念這種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事物重複曝光,由木頭與泥土這些實在的物質組合區隔出來的虛空,才能夠成為和室這種東西。

換言之,藉由與並非這個世界的景色重疊在一起,我們才能夠看到外界。我自以為存在於這個世界,但其實也身處於另一個世界。

通往幽冥路的入口俯拾皆是。

彼岸與此岸是共存的。

究竟有誰能夠保證我是活著的?我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否活著了。一想到這個,

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同時也覺得無所畏懼。

因為不明白是究竟哪邊,才會感到不安吧。

不知道是生是死,才會感到渺茫吧。

可是那與可怕有些不同——至少那並不是可怕的東西。

那道門,

我望向格子拉門。

和紙是白的,但那種白並非單純的白。

紙門上的紙的纖維本身並不透光。光是從纖維與纖維的縫隙之間透過來。只是因為十分緻密,所以看不出來罷了。因此白的,是另一側的世界,紙本身從這一側看去,應該是暗的才對。這麼一想再看過去,便感覺顏色相當暗沉。

只是木框很黑,相形之下覺得紙很白罷了。

另一頭光輝燦爛。

或許另一頭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的世界一定很恐怖。比起完全黑暗的世界,完全光明的世界更教我害怕多了。

黑暗的世界中一定存在著凡百事物。無論好壞,皆渾然一體。

光中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令我害怕。

一定很可怕。

我試著想像。

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輕易獲得黑暗。夜晚到來,即使什麼都不做,也可以沉浸在黑暗中。如果把周圍遮蔽起來,也可以進入完全的黑暗。

可是卻沒有相反的情形。

經常可以聽到被光籠罩這樣的形容,但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被光照到,就一定有影子形成。即便可以完全消除影子,我也不想置身在那種狀態。太令人坐立難安了。無法忍受。搞不好我會瘋掉。

因為那裡一定什麼都沒有。

自己一定也會消失不見。

無關於生死的行為和思想,我一定會消滅。

我不想要那樣,非常不想。

所以我明明看不到,卻想像紙門另一頭是理所當然的真實世界。打開紙門的話,那裡一定有檐廊,再過去是庭院,庭院前面有樹木和圍籬,再過去也有世界,綿延不斷。

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我這麼認定。

儘管另一頭可能什麼都沒有。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一定很討厭。如果打開紙門,那裡卻是一片空白,一定令人厭惡至極。踏進那白色的世界,自我消滅,那太令人厭惡了。雖然討厭。雖然恐怖。

雖然的確很可怕,但那只是種會很可怕的預感,仍然不是可怕的東西。

那麼,

我想像紙門突然冒出人影的狀況。

有人。不曉得那是誰,可是有人。有遮蔽了光芒的存在。

我覺得有點可怕。

可是,

只要打開紙門,一定就再也不可怕了。

如果可以確認,只要確認就行了。

我想像我打開紙門,

假設那裡有個難以置信的東西。

有我完全想像不到的東西。

比方說,

一張巨大的臉。

我想像。然後想到如果我能夠想像得出來,那就不是想像不到的東西了。

那種東西,

不可怕。因為那可能是幻覺,可能是錯覺。不,或許世上真的有那麼巨大的人。任誰都無法斷定絕對沒有那種人吧。那樣的話,它也只是在那裡罷了,並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雖然我可能會嚇一跳。

吃驚與害怕,我覺得有點不太一樣。

我不喜歡吃驚,也不希望發生討厭的事。所以可能會發生討厭的事情的狀態,有時候會引發極度接近恐怖的感情吧。可是那與恐怖不同。

如果說超乎想像這件事可怕嗎?我也覺得不太對。

那或許是很不可思議,或許是不熟悉的事物,但它既然存在,只要接受就行了。

那麼那仍然不是可怕的東西。

即使那是無法想像的東西,也並不恐怖。既然它在那裡,或者看起來像在那裡,只要接受這個現實就是了。那麼一來,它與普通的事物就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單純的東西罷了。不管它多麼詭異、多麼醜惡,也就只是那樣的東西而已。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

討厭的東西,並不是可怕的東西。

只要能夠確認並且接受,另一頭的東西一點都不可怕。

不,

難道,

在確認之前,它都是可怕的東西?

我試著這樣想。

只要確認了,不管它是什麼都不可怕,可是確認之前就不同了。確認之前,它什麼都不是。完全無法知道是人是狗是鬼是怪物。雖然可以預測,但無法知道。

它或許是人。或許是狗。或許兩邊都是。有可能是人是狗是鬼是怪物,甚至是這些全部。在確認之前,它每一個都是,或每一個都不是。

既然它們只能是機率的存在,就是不屬於此世的東西。

既然不屬於此世,那就不可怕了吧?

可是。我這麼想了。即使不屬於此世,那也不是多可怕的東西吧。因為我本身屬不屬於此世都很可疑了。

啊啊,不可怕。

不,所謂在確認之前很可怕,指的或許不是這樣的事。

如果紙門另一頭的什麼人突然殺過來,會怎麼樣?

要是對方拿著刀子砍過來,齜牙咧嘴地咬上來。

猛獸或殺人魔很可怕。心懷殺意的對象很嚇人。

那的確很可怕吧。雖然可怕,

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為什麼可怕?我思忖。

因為要是受傷會很痛。因為人不喜歡挨疼。人之所以不喜歡挨疼,是疼痛有時候會致命。疼痛是通往死亡的入口。生物為了活下去,也就是為了不死去、為了迴避死亡,學到了疼痛這樣的感覺。

沒錯。

結果是怕死,理由似乎全都聚集在這點上了。

對人類而言,所謂的恐怖,也就是死這玩意兒嗎?死就是恐怖的真面目嗎?

人類畢竟是生物,而生物都是怕死的,只是這樣罷了嗎?

在懸崖上失足。

差點被汽車輾過。

在高處暈眩,就是這種時候的心理活動的延長嗎?

我覺得這樣非常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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