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事

隔壁老頭今天也怪怪的——哥哥說。

那老頭絕對有問題。跟你說,他今天居然在路邊哭耶。

而且說哭,也不是淚眼汪汪還是低頭啜泣,而是像幼稚園小朋友那樣哇哇大哭。嘴巴開得大大的。在那邊的大馬路旁,大家都裝作沒看到。

這樣喔——我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隔壁家的屋主年近五旬了,只看外表,是個普通的紳士,卻會做出一般人稱為異常的行動來。我早就知道他怪怪的。

真夠詭異的,對吧?哥哥向我徵求同意。

嗯,我更簡短地應聲。

「什麼嘛,這麼沒勁。」

「我沒什麼興趣。」

「這年頭鄰居很恐怖的喲。」哥哥說,「最近很多精神異常者,一不小心會被砍的哦。」

「又不是最近才這樣。從以前就有很多那種人了,也發生過數不清的類似案件。學者專家煞有其事地說什麼犯罪率增加、犯罪傾向,可是從長期來看,都在誤差範圍內,一直都是這樣的。只是到了最近才出現什麼精神異常者這類低能的稱呼而已吧。」

「唔,過去的稱呼或許不一樣吧,可是最近電視上已經不能用那種歧視稱呼了。」

「精神異常這種用詞再過不久也會被禁止了,正常與異常的區別根本就是歧視嘛。再說,要是把哥的話當真,這年頭……」

比起鄰居,家人好像更恐怖哦——我說。

「我才不會襲擊你呢,求我都不要。我非常正常的。」

「也有看法認為面對魅力十足的妹妹,卻沒有半點那種念頭才是異常的。」

「我倒覺得說自己魅力十足的你才異常哩。」

「我才覺得因為找不到工作,就大白天起在鎮里閑晃觀察鄰居老頭的行動逐一向妹妹報告的男人從社會眼光來看才會被打上社會不適應者的烙印呢。」

「喂!」

結果你要說我是神經病嗎?哥哥說著,走到廚房打開冰箱,不知為何取出牛奶,倒進杯子一口氣灌光了。你看了保存期限嗎?我問。哥哥一聽便怪叫:咦?這牛奶放很久了嗎?

「不要把臭掉的東西擺在冰箱啦。」

「又沒臭,只是有可能過期而已啊。」

「還不是都一樣,冰箱里放的都必須是新鮮的食材才行。」

「媽上次才抱怨說買回來也沒人要喝,把牛奶倒掉哩。真浪費。像你那樣想到才喝的最討人厭了。」

「我正想喝牛奶嘛。」

哥哥再一次打開冰箱,彎身確認牛奶盒上的日期,「啊」了一聲。

「昨天到期,勉強過關?」

「誰曉得。你自己都喝了,還分不出來嗎?應該有味道吧?就算還在保存期限內,沒放冰箱也會臭掉啊。好了,我現在正在讀報告資料,看就知道吧,我才沒空理你這個尼特族哥哥。」

「尼特族是歧視字眼,絕對是歧視字眼!」哥哥說著,在沙發躺下,「肚子好像怪怪的。」

「太快了吧。」

「我年輕,新陳代謝得快。」

真是個無腦哥哥,我說著,在資料黏上便利貼後,闔了起來。無法專心。

「那是怎樣?你說那個在哭的中原先生。」

中原是哥哥說的住在隔壁的老頭。

他是叫中原光志了嗎?

「是中原光次。」哥哥說,「名字是很氣派啦。唔,今天他就只是哭而已。上次是滿地爬來爬去嘛。他拿著捕蟲籠,好像在抓蟲吧。可是哪裡有蟲呢?他爬的地方可是柏油路呢。」

身為中原觀察家的我,比較期待他能有什麼更嶄新的行動——哥哥不負責任地說。

「我這哥哥不但腦筋笨,還蛇蠍心腸啊。」

要是再做出比現在更誇張的行動,鄰居就不單純只是個怪人而已了。如果鄰居開始給別人添麻煩,還是會造成大問題。身為當地居民,也非得想法子應付才行了吧。

最早的怪事發生在夏天。

我們家與中原家之間有一座小庭院,那不是我們家的庭院,是隔壁家的。

一天晚上,庭院傳來說話聲。母親已經睡了,我跟哥哥在看電視。大概是半夜十二點半左右的事。

是對話聲,有人在庭院里對話。

內容聽不清楚,但有時候聽起來很激動,有時候又像甜言蜜語,相當不穩定。我們以為是情侶吵架,但感覺很像在演戲,聽起來很假。有時候還摻雜著幼兒牙牙學語般的音調。

我們跟鄰居沒有交情,但也知道鄰居家有些什麼人。

那應該是一對中年夫婦和老先生的三人家庭。小孩應該都已經獨立了。之所以用「應該」,是因為附近居民彼此之間的交情都很淺,沒有人知道實情究竟如何。總而言之,隔壁家沒有年輕人和小孩。

再說,公園姑且不論,這不是該從住宅區的狹窄庭院傳來的聲音。

有時候因為風向或遮蔽物的關係,會聽到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的動靜。可是好像不是這樣。那絕對不是聽錯了,而且也有人在那裡的氣息。

那個時候是我去查看的。

我去到玄關,隔著我家旁邊的小窄巷望進圍牆裡面。

幾乎沒有修剪的矮木圍繞中,微弱的月光與路燈混合的光芒照耀下,狹窄的庭院正中央站著中原光次。

那個時候老實說,我嚇了一大跳,大概短短地尖叫了一聲。

中原光次一身西裝打扮。領帶皺巴巴的,但勉強算是系著。

可是他沒穿鞋也沒穿襪。鄰家的主人面朝我家,擺出立正姿勢……

一個人在對話。

他不是與看不見的對象說話,而是一個人扮演好幾個角色。

難道,

他在練習落語嗎?我心想。人這種生物真的很難拋棄常識、日常這類東西。即使面對脫離常識、非日常的狀況,還是會先把它放進自己能夠理解的範疇內,試圖理解。

現在又不是尾牙季節。

我這麼想,但立刻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因為隔壁家的主人說出口的……

並非日本話。不,那也不是外國話,根本不是人話。聽在我的耳里,完全是喵喵叫的聲音。雖然加上抑揚頓挫、改變音色,演得就像有好幾個人在對話似的,卻完全聽不出內容。不,那根本沒有內容可言。

異於對方聲音的熱情演出,赤腳的壯年人卻是面無表情,立正不動。

別說是問他在幹嘛了,我連出聲搭訕都沒辦法。

晚了一些過來查看的哥哥叫我視線不要跟中原對上,但我跟他根本無從對望起。他的眼神空洞,焦點對準了矮木與圍牆之間。

一直到黎明,中原都不停地演著他的獨角戲,我跟哥哥都無法成眠。

隔天早上,我們兄妹對醒來的母親熱烈地訴說鄰家的怪事,然而母親完全不肯相信。母親是所謂的平凡人,這種破天荒的怪事不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母親平常老是抱怨鄰居,說他們態度冷漠、丟垃圾不守規矩,此時卻莫名奇妙地為鄰居辯護,說一定是我們看錯了、應該有什麼理由。老實說,我覺得那與其是包庇鄰居,更像是母親想要維護自己渺小的日常的心情顯露。

然而,

第二個目擊到中原奇行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母親。

鄰居家的圍牆是很普通的磚牆,大門沒有門扉,只有左右立著門柱,上面有門牌與信箱。而在大門的門柱上,

中原光次以立正姿勢站著。

那是中原在庭院喵喵叫約十天以後的事,而且好像是大白天。

許多人都目擊到了,經過鄰家的人都看到了。可是每個人都只是從前面經過,所以無法正確得知中原像這樣站了多久。

母親在藥局打工,早上八點半左右離開家門。那個時候鄰居就已經立正站在門柱上頭了。母親好像嚇了一大跳,可是她雖然大吃一驚,卻就這麼走開了。

母親仍然認為不是她看錯了,就是有什麼理由。

然而……母親固若金湯的日常生活在幾小時之後粉碎了。

在午休時間,回家吃飯的母親這次真的嚇到,而且打從心底感到戰慄。

中原光次以完全無異於早上的姿勢,依舊站在那裡。賴在家裡廝混的哥哥聽到母親的報告,準備前去一窺鄰居的奇矯行徑。

幸而從我們家的玄關就可以看到中原的身影。然後哥哥別說是一窺了,他後來就這樣一直盯著隔壁老頭的後腦勺看。哥哥想要看到中原走下來,結果那天他一直在玄關口待到太陽下山。

那天下午在研究室整理資料的我,手機每隔一小時就收到隔壁家老頭的照片。一直到五點,總共收到了五張。過了六點,我收到「老頭下來了」的簡訊。

據說下門柱的時候,中原光次嘹喨地喊了聲:

「是!」

不曉得是吆喝還是回答。

從此以後,母親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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