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

這裡得事先聲明,以下所陳述的內容,並非真人真事。

所謂真人真事,大概是指被視為「真正發生過」的「故事」吧。

可是即使這「故事」是敘述者或記錄者的親身體驗,也無法保證那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傳聞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即便採訪求證,也難以確定真偽。

要將客觀的事實原封不動地轉換成語言,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的體驗皆是經由主觀的解釋轉化為資訊。如果不從「我見我聞」的資訊中剔除掉「我」,就沒辦法抽出客觀的事實。然而相對地,拋開「我」的目擊證詞和體驗,仍然是無法成立的。排除掉感想和解釋、非主觀的目擊證詞和體驗,做為一個「故事」,無疑是平淡泛味至極的。

因此接下來描述的事,難以稱為「真人真事」。

我的手邊有一篇小學生寫的作文。關於明顯的錯字、文法上的錯誤,我做了最低限度的修正。

娃娃的樂器四年三班□□□□□

三月三日是女兒節 。女兒節的時候,要擺飾娃娃人偶。我喜歡五人樂隊。因為他們拿的太鼓和笛子跟真的一模一樣,卻做得很迷你精緻。每當擺飾娃娃時,只要到在擺上五人樂隊的時候,我便會拜託大人說,「讓我來放嘛。」奶奶跟媽媽都說男生摸娃娃不好,可是還是說,「真拿你沒辦法。」然後讓我擺飾五人樂隊。要是弄壞或搞丟就糟糕了,所以我拿的時候總是很小心翼翼。放好之後,就只能欣賞到收起來為止,所以我盡量慢慢地擺上去。我覺得製作出這麼小巧的太鼓和笛子的工匠真是厲害。

空白的地方,用紅筆寫著以下的內容。

是級任導師寫的。

工匠精雕細琢的手藝真是厲害呢。□□家裡是不是有小妹妹呢?是全家一起欣賞著擺飾好的娃娃,慶祝女兒節嗎?

文中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描述。

大部分的人都會讀過就這麼忘了吧。

接下來是一篇高中生寫的文章。文章出自一本油墨印刷、釘書針裝訂的粗糙小冊子,封面寫著校名及年度,以及標題《文藝俱樂部作品集VOL.1》。似乎不是社團活動,而是課堂製作的成果集。文中的字母代號完全依照原文。

神秘的盒子二年C班〇〇〇

我以前念的學校,是這個縣最靠近山邊的S國中。S國中很少有人升到高中。如果從S國中進公立高中,應該會讀H高中,但旦局中校風不佳,所以幾乎大部分的人都會報考私立高中。我因為國三的時候家裡改建,所以進了這所M高中。整個年級裡面,只有我一個是S國中畢業的。

S國中也因為距離鎮上有些遠,學生幾乎都是從S小學畢業的。

我有一個從國小就很要好的朋友A。

我跟A在五六年級的時候同班,國中的時候雖然不再同班了,但可能是因為合得來,幾乎每天都玩在一起。我們大部分都是去公園或後山玩,進國中以後,大部分都是在我家玩,從來沒有在A的家玩過。

就我記得,我只去過A的家一次。

那是國三的時候,季節大概是六月左右。放學途中突然下起雨來,我們為了避雨,去了A的家。A的家是一棟二層樓的灰泥老房子,以前我也路過幾次,但從來沒有進去過。我記得A說他家裡有個卧病不起的奶奶,所以不能在他家玩。

那天A的家裡沒有人。他說,「我奶奶住院了,我媽要照顧我奶奶,一直陪在醫院裡。」

因為是第一次去,我有點緊張,但進屋一看,那是一棟很普通的人家。A的房間在二樓,擺了很多模型玩具和人偶。我知道A喜歡畫畫還有做模型,所以並不吃驚,我驚訝的反倒是A的房間小得離譜。光是柜子跟桌子就佔滿了整個房間,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我想只有三張榻榻米大吧。

那個時候我們家暫時搬到公寓住,即使如此,我的房間還是比A的房間要大上太多了。我心想:這樣子的確沒法玩吶。A說,「晚上我都睡在一樓的佛堂。」又說,「家裡沒人,去樓下玩也行,可是也不太自在吧。」

一樓除了客廳、廚房和佛堂以外,還有A的父母親的卧室及奶奶的房間。自從奶奶卧病不起後,除了吃飯以外,A好像都不會下去一樓。

「噯,這也難怪吧。」那個時候我這麼想。有病人在休息,總不好在旁邊玩鬧。就算病人不在了,因為長年以來都這麼做,也成了習慣吧。A請我坐椅子,「有點窄,不過你坐這兒吧。我去拿可樂上來」,下樓去了。

A一直沒有回來。漸漸地,我開始覺得不太對勁。A的家也不是多小,一樓有那麼多房間,二樓不可能只有一間三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不,二樓還有其他房間的。A應該是獨生子,沒有其他兄弟姐妹,然而他卻被分配到這麼小的一個房間,總讓人覺得有點古怪。

我悄悄地走出房間。

A的房間旁邊也有門。走廊兩側都有房間,對面是紙門。我先是悄悄地打開紙門查看。

對面的房間,我想有十張榻榻米以上。有西式櫥櫃、和式櫥櫃,還有好幾隻衣箱、竹編箱,衣架上掛了許多衣服。我心想,「原來是服裝間啊。」要收納這麼多的衣服,的確需要這麼大的房間吧。我納悶起來,「他們家經營服裝出租嗎?」一方面是因為數量太多,而且幾乎都是女裝,童裝也不少。可是A的家裡並沒有女孩子。

不過A的父親應該在工廠上班,況且在這樣的鄉下地方,也不可能不掛招牌地經營服飾出租店。「或許是親戚的衣服寄放在這裡也說不定。」我這麼想,關上紙門,接著伸手準備打開隔壁房間的門。

我有點心虛。可是我心想,「反正又沒人在,看一下房間也不會怎樣吧。」

打開門一看,那是一間整理得十分整潔、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有床鋪、書桌和小架子,跟A的房間是天壞之別。「什麼嘛,為什麼不用這個房間呢?」我詫異地想,但隨即改變了想法。這應該是別人的房間吧,這怎麼看都是女孩子的房間。可是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我嗅到一股臭味。該說是灰塵的味道嗎?是有點像廚餘的那種氣味。我直覺認為這個房間沒有人使用。仔細一看,書桌上也積了一層灰塵,空氣窒悶。

此時我發現書桌上擺了一個金屬盒子。

我忽然興起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感覺,悄悄進了房間。走近一看,那是海苔的罐子。標籤已經撕掉了,不過是個方形扁平的銀色罐子。

我被一股強烈的誘感驅動,拿起了那個罐子。

一陣咕嘟嘟的聲響,裡面好像裝著液體。

我把罐子放回桌上,慣重地打開蓋子。蓋子很難開,可是不能弄出聲音被A發現,而且要是動作太粗魯,把裡面裝的東西潑出來就糟了,所以我一點一點地扳開。打開一看,我先是聞到一股非常不舒服的臭味,是一種東西腐敗的腥臭味。

罐子裡面裝著污水,浸著一個像是大鳥的雛鳥般的東西。

感覺就像不小心打破孵化前的有精卯時掉出來的那種成長不完全的小雞(雖然我沒有看過實物)。不,似乎還泡著軟趴趴的條狀物或內臟之類的東西。房間里陰陰暗暗的,而且我又很急,記不清細節了。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小雞,但我沒看到鳥喙。

我聽到有人上樓的動靜,連忙蓋上蓋子,出去走廊。

就在我關門的幾乎同時,A出現了。「不好意思,可樂沒了,我泡了可爾必思。」A說完之後,看著我,表情僵住了,「你進去裡面了?」我搖頭,「沒有啊。這是什麼房間?」A應道,「沒什麼。」後來我們沒怎麼交談,雨勢也轉小了,所以我回家了。

後來我跟A的交情就這麼斷了,一方面也是因為大考在即。

A進了外縣市的私立學校,現在我們也沒有再連絡。A好像搬離家裡,在學校附近租房子住,不過A的家現在還在。我去親戚家的時候,曾經路過前面幾次,可是又不能按門鈴問A的家人那個罐子裡面裝著什麼?所以那個體驗就這樣一直是個謎。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完)

這篇〈神秘的盒子〉可以單純當成一篇高中生稚拙的創作看待。的確,內容沒有稱得上故事的情節,也看不出主題。描寫也很平庸。當成小說來讀的話,結尾讓人覺得無疾而終。當然,我並不是在說這些要素——劇情、主題——是創作的必要條件,所以絕對不能因為這樣就說它稚拙,但就算撇開這些,也難說是一篇出色的小說吧。

如果是創作,就應該要有更符合創作的劇情發展或跳躍才像話。

另一方面,這篇〈神秘的盒子〉給人的印象,無疑十分接近最近開始被稱為「實錄怪談」的作品,這些作品的形式是「以事實為前提提供,或以事實為前提被接受(——因而在讀者心中喚起恐怖或類似的情緒)」。

可是這應該也只是碰巧如此罷了吧,並非刻意追求的結果。

比方說,以字母來代稱固有名詞的小說技巧,在當時算是一般嗎?那原本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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