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步在沒什麼色彩的路上。
天空是白的,建築物是黑的,路是灰褐色的,放眼所及,一片寒愴。
沿路聳立的電線杆看來好像也比一般的細上不少,而且黑得有如燒剩的火柴棒。縱橫交錯的電線被天空的白映襯得盆發漆黑。燒剩的火柴棒維持著等間隔豎立,看上去就像畫技拙劣的學生畫的透視圖一樣,只呈現出虛假的遠近感。
不曉得通往哪裡,道路前端遙不見底。
可是這個城鎮並沒有多大。只是我不熟悉這裡,才會覺得遙遠,其實應該一下子就可以走到底了。不,說走到底,我也不曉得會走到哪裡;再說道路並沒有終點可言,所以這樣說並不正確吧。沒有目的地,就不會有抵達這個概念。
走著走著走完的話,這個城鎮就結束了,如此而已。
不過就算這個城鎮結束了,我也不會曉得它結束了。即使途中走進了鄰鎮,我也不可能區別得出來。我不是一邊確認地址一邊走,就算確認了,外觀看上去也沒有任何變化吧。就算走進另一個町,街景也不會因此突然染上色彩。
景色不會像黑白電影結束,開始播放起五顏六色的廣告那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肯定沒有什麼變化的。
況且我並不是走在地圖上,地址對我並沒有什麼意義。
管它是一丁目還是二番地,不管去到哪裡,一樣都是陌生的街景。換句話說,我只是透過此刻身處的地點來認識這個城鎮,那麼不管去到哪裡,都是這個城鎮吧。這個狹小的城鎮大概永遠不會結束。
那麼這虛假的遠近感也不能算是錯的。不管再怎麼前進,消失點都只會不斷地往前栘。
路幅不窄,但又算不上多寬。
車子也不少,但不至於讓人覺得吵。
也有店鋪。
路上掛著紅色、黃色等五顏六色的招牌;儘管瘦弱,但也有行道樹。因此個別來看是有色彩的,但或許它們彼此互相抵消了,或被空氣的濾鏡給淡化了,整體看起來就像是黑白的。
也有行人。
豎耳傾聽的話,也聽得到話聲;但就算聽到了,也只是一堆不明所以的雜音,與車子駛過的聲音沒什麼分別。別說是日本話了,我甚至聽不出那是人話。是混合在風聲、腳步聲中才妥當的聲音,簡而言之,就是該被歸類為雜沓的聲響。
沒有任何意義。
狹窄卻無邊無際,清澈卻灰濛濛,雜亂卻又閑寂。
相互矛盾。
一切都是主觀問題吧,所以才會那麼矛盾。況且我對時間的感覺變遲鈍了。我走了多久了?我似乎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但回頭一看,車站還在視野內,所以或許我還沒走上幾分鐘;感覺太陽好像差不多要西下了,但一定還不到中午。
從各種角度來看,我對空間的感受也一定麻痹了。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無論是就這樣走到入夜,還是現在立刻折返回家,還是前往其他城鎮,或者就這樣一直站在這路邊,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今天的我是自由的。
自由真是無趣。
我從來沒有請過有薪假。好幾次都沒有用掉年假,年度就結束了,結果被公司提醒。我不是特別熱愛工作,也不是忙到沒空休假。
我很普通。
在工作方面,我覺得我很普通。我只是就算休假也不能怎樣,所以才沒休假罷了。就算休假,要是忙於其他事情,反而會比上班還累;如果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無聊得發慌。別人總叫我偶爾也該閑一下,可是我實在不懂什麼叫閑一下。
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上的疲勞,我只要休息一個晚上就能恢複。雖然有時候會連續加班或假日上班,但也只要休息個一天就夠了。要是休息更多,只會教人焦急,反而難受。
我也和其他人一樣都會碰到業務上的問題、人際關係的壓力,不過這些也不是休假就可以解決的。姑且不論辭職不幹,就算休假個幾天,也只是把問題往後延。工作愈是難熬的時候,對我來說休假就愈教人痛苦。
換言之,我在工作方面很普通,卻很拙於休假。
所以將近二十年來,我始終被時間與空間束縛著。
話雖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比別人更一板一眼、生活規律。我會遲到,也會請病假。身體不舒服的話,也會早退。可是遲到和早退,無疑都是因為有上下班時間才會發生的概念。今天比平常更晚、比平常更早—這裡說的平常,就是束縛我的時間。上班前直接去找客戶,跑完外務直接回家—這也是以在職場與住家往返的行為做標準才會出現的說法。
有基準才有脫軌,沒有基準,就無從脫軌。
假日沒有基準,沒有午休也沒有下班時間。
不管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無所謂,所以無聊。我長年來不願意休假,就是這個緣故。什麼悠閑、自由,這些辭彙的意義,對我而言實在太陌生。
今天的我是自由的。
我請了多達三天的假,造訪不怎麼熟悉的城鎮。
沒有目的,沒有期待,也沒有計畫。
沒有印象,沒有意義。
也沒有色彩。
即使如此,不知為何,我並不感到不安。
小時候只是去到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安極了。要是只有我一個人,更是如此。
小時候的我每天都不安得不得了。那不安的記憶根深柢固地殘留在心中一隅。現在的狀況顯然應該呼應著那種不安,可是我那上了年紀、已經磨耗的神經,似乎連不安都感覺不到了。
我想總有辦法。
我想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知道絕對不會有事。
又不是到國外去了。語吾相通、貨幣相通、電話也是通的。只要我想,要在今天趕回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都多大年紀的人了,有什麼好不安的?
這種預定和諧式的達觀,進一步剝奪了我所見所聞的一切色彩。
有一座老舊的天橋,我走了上去。
即使從高處俯望,這無精打採的街景還是沒有什麼變化。只有低矮的山看起來更矮罷了。既然上來了,就過橋吧。我走過天橋,下到馬路另一側。
總覺得灰濛濛的。
或許說暗淡比較接近。走下樓梯站上人行道,眼前有一家實在不像是會座落在站前要道上的古老五金行。
這……
我有點印象。
店面相當老了,連店頭陳列的鍋釜看起來都像老古董,簡直是只有那裡的時間停滯了。當然沒有那種事。貼在玻璃門上的公共事務宣傳海報是最近的偶像照片,旁邊也貼著印有現任總理大臣的政黨傳單。不過這些顯然與景色格格不入,我感覺貼在店裡褪了色的老舊海報更適合這家店鋪的容貌。
我決定彎過那家五金行的轉角,拐進巷弄。大馬路不管去到哪裡,肯定都沒什麼差別。
彎進去一看,街景更加破敗了。
毫無色彩的感覺依舊,空氣卻像是枯朽了。沒有行車,也完全沒有行人了。然而略為上坡的小巷一下子就結束了。
我又出到了有些寬闊的道路。
跟剛才的大馬路不同,這是一條徒有寬度,卻空無一物的馬路。除了公車站牌前站著三個老人以外,甚至沒有其他人影,也沒有店鋪。
今天好像是收垃圾的日子,路旁堆著罩了網子的塑膠袋。上面停著三隻大烏鴉,正從網子裡面啄食著什麼。
我覺得沒什麼用。
我有上班前丟垃圾的習慣,我並不知道垃圾拿出去之後一直到被回收,是什麼樣的狀態。我一直深信那些網子是用來隔離烏鴉的,可是看來那與其說是隔離烏鴉,其實只是單純地為了避免垃圾散落罷了嗎?
烏鴉呱呱啼叫。
我覺得烏鴉在應和我,所以從巨大的黑鳥身上別開視線。
一瞬間,我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這當然是錯覺。我此刻也在剛才所在的地方,如此罷了。
景觀益發古老,色彩也更加脫落了。
突然間,一輛配色俗不可耐的公車發出白噪音般的聲響從我身邊揚長而去。廢氣的臭味掠過鼻子,回頭一看,三個老人都不見了。是搭上公車了吧。
那輛公車要去哪裡?
我有點想上車看看。
經過樣式新穎得詭異的寺院,穿過沒有號誌的班馬線,從歇業的理髮廳轉彎,我走進更細小的巷弄里。
——啊啊。
我記得,我記得這裡。車站前對我而言全然陌生,來到這裡之後,我卻有了印象。灰泥公寓,連最近看不到的木造房屋都有。扔在路上的三輪車旁,掉著一隻兒童帆布鞋。鞋子是印有卡通角色的便宜貨,圖案是最近的特攝英雄。縱然氛圍老舊,但眼下的時空確實是現在沒錯。
理所當然。
路旁開著幾朵黃色小花,不知為何,只有花朵的黃色顯得極度鮮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