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是我聽說的。

今川懷著一種莫名心酸、不明所以的苦悶,仰望天空。

天空被名為天空的蒼穹給包覆著。宇宙終究是有限的,一定有盡頭的,離不開那裡。打破自我的殼,離開家庭,出走社會,逃出國家,打破規則,不管做什麼都是一樣的,離不開宇宙。

冬季蔚藍無比的晴空不知為何一點也不清澈,只是無比嚴苛,讓今川有了這樣的心情。

久遠寺老人似乎很難受,氣喘吁吁。復木津雖然停止了大聲喧嘩,看起來卻無意義地神采煥發。那種精力充沛在這種狀況下,總帶有一種破壞性。連他那精悍的眼神看在今川眼裡,都好像要把自己給射穿一般,令人坐立難安。

等間隔排列的樹木另一頭出現了大門。

一片漆黑,是明慧寺。

「就是那裡。」

「啊,折騰死我了。這就是不知養生的醫生,運動不足啊。」

「那是因為你是老年人。喏,大骨,走吧,你帶頭。」

「至少叫我待古庵吧。聽到小時候的綽號,總教人難為情。」

「了解。好啦,走吧,大骨湯!那奇怪的門前竟然也有警官呢!用你那張除魔鬼瓦 般的臉去嚇跑他們吧!」

亂來。明明說會想辦法,但復木津或許根本什麼都不打算做。都已經來到這種地方,卻被趕回去的話,今川姑且不論,久遠寺老人可能會在半途就撐不下去了吧。

一走近大門,不出所料,警官們跑了過來。

「喂!除了關係人以外,禁止進入。」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

「嗨,辛苦啦!我是偵探復木津禮二郎。喏,讓我們過去吧!」

「啊?」

一名警官看到復木津,詫異地偏過頭。其他警官看到那名警官的反應,也依樣歪著頭。

「怎麼了?」

「喂,他是那起『黃金骷髏事件』的……」

「哇哈哈哈,你是那個時候開車到教會接我的警察司機吧!竟然杵在這麼冷的地方站衛兵,你也真沒出息哪,要向我學習啊。下次要是遇到那個少一根筋的警部,我會幫你說兩句好話的。等一下再告訴我你的名字!」

「是!我是石井警部的……」

「就這樣!」復木津高聲說道,穿過大門後,說了一句:「這我朋友!」

警官好像沒聽見。

今川冷汗直淌地跟在後面。

久遠寺老人得意忘形地激勵警官們:「好好乾啊!」

搞不懂這是誤打誤撞還是意料之中。說起來,只說是一根筋警部就知道是誰的那個警部也太可憐了。要是碰到什麼事都這樣的話,前途實在是一片慘淡。但是復木津在戰時也都是用這種方法突破難關,立下無數功勛的。今川好幾次都在內心埋怨,希望他也為跟隨在後面的部下著想一下。

寺內不見人影。復木津就像走在自家後院似的,毫不猶豫地穿過三門,在那裡停住了。

「喂,大骨湯,從哪裡開始才是寺院?」

的確很難看出來。眼前的景觀像是山,也像寺院範圍內。但也不清楚擾木津所說的寺院指的是建築物,或者是否已經進入寺院範圍的意思。

「這裡是寺內。」今川這麼回答。應該沒錯吧。

至少這裡——是明慧寺的結界之內。

復木津興緻索然地「哦」了一聲。

「怎麼,已經進來了啊。那麼和尚呢?人在哪兒?」

「不知道……」

還在禪堂里嗎?以時間來看,應該是執行作務的時間。不過今川不知道昨天離開後有了什麼發展,所以無法妄下判斷。要是隨便亂晃,遇到刑警,很有可能會被攆出去。不,就算碰到的是僧侶也沒有什麼不同吧。不管怎麼樣,異物應該會被排除。

「有何貴幹!」如鞭打般凌厲的聲音響起。

好死不死,竟然是——慈行。

黑衣的美僧叉手當胸,威風凜凜地站著。

「本寺目前除了關係人以外,應該是禁止進入的。有何貴幹?今川先生,您在本寺的事情不是應該已經辦妥了嗎?何以再次來訪?」

「這……」

今川無法理解慈行這名僧侶,他與自己根本就是不同的人種。不是內容,而是外表。今川覺得慈行與自己不是同一種類的生物。他覺得讓自己吃盡了苦頭的部分,慈行卻完全沒有。對慈行這種生物而言,人體可能根本沒有多餘的部分吧。而今川則像是穿著一大堆多餘的外衣活著一樣。

「是為了搜查。」

「搜查是警方的工作,不是古董商該涉足的領域,請回吧。」

「可是……」

今川先偷瞄了一眼久遠寺老人。說起來,今川只是負責帶路,沒道理要在這種狀況下首當其衝。然而久遠寺老人似乎也正在思考該怎麼說才好,所以今川接著看復木津。

——這個人跟那個人也是同類嗎?

復木津面對慈行的方向,像個金剛力士般巍然站立。玻璃珠般的眸子映出周圍的雪景,綻放出灰色的光芒,簡直就像假的。

「這傢伙……是誰?」

復木津繃緊濃眉與嘴唇,盯著慈行說道。接著他忽地眼睛半眯,越來越像假人了。今川不得已回答:「這位是監院和田慈行師父。」

慈行絲毫不改叉手的姿勢,滑行似的接近,停在復木津面前。

「您又是何人?」「我是偵探。」「偵探?」慈行眯起修長的眼睛。復木津直盯著慈行,更走近一步。高個子的復木津望進去似的凝眸直視慈行。纖細而小個子的慈行高高揚起細眉,仰望似的反瞪回去。復木津說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什麼?」「我在問,你一直以來是怎麼活過來的?」「什麼意思?」「就是這個意思。」「行佛道。」盛。

「哼,這樣嗎?」

復木津突然失去興趣似的鬆懈下來,轉開視線。慈行也像解開了咒縛似的,將視線移向一旁。

今川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別開視線。

視線的前方站著阿鈴。

這是……

市松人偶依然以一雙有如昏暗的無底洞穴般的漆黑瞳眸直盯著他們。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寒竄過。

慈行發現了阿鈴。

復木津也察覺,望向阿鈴。

瞬間,三尊人偶連同舞台裝置一同凍結了。

有如三者相互鉗制一般。

阿鈴說道:「你們來做什麼?」

「怎麼……你……你是什麼人?」復木津斷斷續續地說。

「回去。」阿鈴說。

然而緊接著叫喊的是慈行。「來人!來人啊!」

與其說是叫人,其實更接近慘叫。

幾名僧侶從迴廊處如猛虎般衝出,由三門過來了。接著幾乎同時,警官們從知客寮飛奔而出。

「有何吩咐?」

「把、把仁秀叫來!立刻!」

僧侶們機敏地回身,穿過警官離去。警官們無法掌握狀況,只是遠遠地圍觀。看樣子警官們還未受到統籌,指揮系統仍然混亂嗎?和僧侶們機敏的動作相比,警官們看起來凌亂無章。

「怎麼了?咦?這不是偵探嗎?」

是菅原。

「奇怪了,你們是從哪裡進來的?巡邏的人在幹什麼?真是一點都不能大意哪。嗯?啊,原來是和田先生啊……」

菅原撥開聚集的警官,來到兩人面前,接著像在看什麼稀奇玩意兒似的把他們從頭打量到腳。

「哦,這的確是大事一樁哪。」

反應很悠哉,但今川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對菅原來說,復木津和慈行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阿鈴……

阿鈴不見了。

「喂,偵探,我不曉得你是從哪裡混進來的,不過這可不行。要是像這樣鬧事,是妨礙搜查喲。」

「鬧事的是這個人,不是我喔。要是你覺得我在騙人,四萬十川先生跟大骨湯都在旁邊看到了,你去問他們好了。」

「嗯?連、連你們也來了嗎?真是愛膛渾水哪。不過這可不是在玩耍。喂,綁起來。」

「啥?」

「你們帶著捕繩吧?綁起來。這是妨礙公務執行。」

糟糕透頂。

警官跑了過來。

此時僧侶們回來了。

警官們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僧侶們帶來了一名未曾謀面的骯髒男子。

一顆禿頭,身上衣衫襤褸。與其說是穿,根本是纏裹在身上。身體和臉分不出是被曬的還是弄髒的,黝黑無比,與衣服邊緣也曖昧不明,看起來就像破爛衣裳長出了手腳。「襤褸」被拖到慈行面前,跪倒在雪地上。

慈行姿勢不變,反而更加僵硬,厲聲一喝:「仁秀!」

這團襤褸似乎正是傳聞中的仁秀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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