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感

谷崎先生住在一棟廢屋般的屋子裡。

說是廢屋,也不是臟房子或破房子。

那的確是棟老建築物了,所以沒辦法像剛落成似地美觀清潔,而且處處破損,但谷崎先生個性一絲不苟,確實地打掃每間使用的房間,而且也勤於修繕,所以這部分和一般房屋沒有任何不同。

可是在谷崎先生心中,那棟屋子是棟廢屋。

「從一個家的角度來看,它會經死過。」

谷崎先生如是說。

「公寓和預售屋或許又不一樣,不過家這種東西,是屬於蓋它的人吧。蓋它的人生活在裡面的時候,家也是活著的。」

谷崎先生在三年前以中古屋的狀態買下那棟房子的。

出售的是土地,建築物只是附帶在上頭。不,與其說是附帶,更是個多餘的東西。等於是那片土地上頭有棟老房子,必須要拆除的房子。那類老房子一般都會先拆掉,剷平之後再出售,但不曉得是賣方急於出售,還是房仲業者的問題,這部分谷崎先生也不清楚。

「拆除費用經過協商,對方折價給我了,我沒有拆掉它。一開始我覺得好像賺到了,但房子似乎需要大翻修一番才住得了人,結果翻修比拆除花了更多錢。即使如此,我覺得還是比重新蓋一棟房子划算。」

那是一棟相當古老的房子了。

可是谷崎先生認為跟老不老舊本身沒有關係。

「不管是經過百年還是千年,只要一直有人住在裡面,家就是活著的。哦,這當然是一種比喻,我可不是說家會像漫畫裡頭那樣擁有意識,或是有什麼東西附在上頭。建築物就是建築物。只是即使同樣會損壞,有沒有人住在裡面,損壞的程度也是天差地遠。」

只要使用,東西就會損壞。

房子也是物品,會漸漸地損壞。

扶手會磨損、牆壁會臟掉、柱子出現刮傷。地板和天花板也是一樣。就連門窗也是,會漸漸變得難以開合,鉸鏈等金屬零件生鏽,玻璃破掉。

「這種狀況是無從防範的。不管再怎麼神經質地注意,物品還是會老舊劣化,而且建築物跟其他東西不一樣,不能裝進箱子裡面寶貝地供起來放嘛。喏,不是有為了保護歷史建築物,在周圍蓋起更大的建築物罩起來的方法嗎?如果不那樣做就沒辦法,而且那種情況的話,就進不了屋子。」

因為曝露在風吹雨打中,即使不去管它,外觀也會自然損傷。

內部也是一樣的,只要在裡面生活,就會破損或出問題。

「所以資產價值會不斷下滑,這是可以接受的,本來就是這樣。可是呢,要是住在裡面,漏雨什麼的就麻煩了。吃飯的時候如果不斷地有雨水滴下來,別說討厭了,根本就是大麻煩。所以我加以整修了,屋頂和其他地方也是。廚房、浴室、廁所這類用到水的地方,要是不時常維修就不行了。」

是不斷的維修、損壞、維修啊——谷崎先生說。

「簡而言之,就類似於生物的新陳代謝。就像老細胞死去,以新細胞來填補。生物上了年紀也會衰萎,但活著的時候就會代謝,家也是一樣。」

老了就會破損、衰敗,但有人住在裡面的時候,多少會進行維修,損傷的程度也不同,壞掉了也會修理,谷崎先生說就是這裡不同。而據他說,最大的不同就是骯髒這回事。

「會臟掉啊,因為是住在屋子裡面,使用屋子嘛。不管怎麼努力打掃,屋子還是會臟掉。頭髮體毛會掉落,也會沾上油脂,人本身就是髒的嘛。噯,總之就是留心清潔,打理好門面地生活。」

所以谷崎先生認為有人住的家是活的。

因此家染上了住在裡面的人、還有蓋它的人的生活方式與性質。

「不,這也不是多深奧的事。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同嘛。有人每天擦走廊,也有些懶人一年連一次都不打掃吧,所以這跟房屋的破損程度無關。」

谷崎先生說,所以有的家雖然沒有死,卻破爛不堪。就算破破爛爛,活著的家還是活著。可是不管打掃維修得多完全,沒有人住,家就會死。

「不,該說是死嗎?沒有生活的建築物還是不一樣的。說是生活,也不是有沒有人睡在裡面的問題。像別墅這類的房子,一年只會用上幾天,但別墅並不是死的。而辦公室那類地方,有人使用的時候還好,可是一旦沒人使用了,就會一口氣變了個樣。我是這麼覺得的。」

沒人使用的建築物不會臟。因為沒人使用,照道理來看,不應該會臟。可是那種建築物絕對算不上乾淨。當然,放著不管,也會堆積灰塵,嚴密地來說,也不算不臟,但好像也不是單純地累積灰塵而已。沒人使用的建築物,還是會逐漸毀壞。

「喏,像是倒閉的旅館,經常會有玻璃破掉,不是嗎?那不會是因為經營不順,關門的時候老闆自暴自棄自個兒打破的吧?是路人惡作劇打破的,或是被暴風雨刮來的東西打破的,總之是自然地——或許不自然,但總之會在不知不覺間破掉呢。」

那並非破損,而是腐朽——谷崎先生說。

「那完完全全就是腐朽啊。雖然也是因為沒有人修理,但它已經治不好了。活著的時候受了傷不是會好嗎?傷口也會癒合。就算會留下疤痕,傷口還是會合起來,血也會止住。可是死掉的話就治不好了,就是一樣的道理。人類上了年紀日漸衰老,跟死掉之後腐爛完全不同,就跟這一樣,沒有人住的建築物荒廢的模樣,或者說破損的程度,也完全不同。」

的確,沒有人氣的建築的荒廢程度真是非比尋常。短短几個月就能變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建築物這東西,有人使用的時候姑且不論,如果不再有人使用,就不過是死掉的樹木和沙石、這類非生物的組合罷了。在自然界中,這類東西註定要慢慢分解,化為塵土消失。從這個意義來說,這種樣貌或許才是自然的。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的。生物本來就是違背自然天理的啊。生物透過代謝,鞏固個體,透過複製,保存後代,這樣的形式是違背朝著消滅逐漸擴散的宇宙形貌的。哦,我不是專家,就算你深入追問,也答不出來。」

谷崎先生笑了。

「提起宇宙,就好像科幻一樣,不過代換成世界來說也是可以的。世界很沒有道理呢。噯,原本井然有序的東西,漸漸變得混亂無邏輯,這才是自然的。反過來是不自然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從來就不會整齊排列。生物是自然創造出來的不自然,所以我認為文化是模仿那種不自然而形成的。而家,我也覺得是生命的類比,是在抗拒自然之中誕生的。而沒了那類活動,變得順其自然、自然而然的話,就……」

變成了廢屋……

這是谷崎先生的主張。

所謂廢屋,就是死掉的家。

可是谷崎先生住在那棟死掉的家裡。照道理來看,有谷崎先生住在裡面的話,家應該就還活著才對。

可是谷崎先生住在廢屋裡。

谷崎先生說那是廢屋。

「該怎麼說呢?」

谷崎先生露出煩惱的表情。這陣子他似乎經常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噯,家是生物的說法就像我剛才說的,完全是一種比喻。純粹用木頭和水泥拼湊出來的東西裡面,不可能有生命,有生命才是荒謬沒道理。只是它的存在形式很像生物罷了。活著死了這種說法,也只是指類似那種狀態。家和真正的生物不同,怎麼說,家本身並沒有自主性,或者說獨立性。」

意思是家看起來像是活的,但家本身並沒有要活下去的意志吧。

「唔,我也不是很清楚。噯,物體沒有意志,這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沒有的,可是,假設家就像生物一樣的話,那麼建築物本身就不過是肉體了。靈魂這類東西存不存在,我當然不知道,不過如果有的話,家的靈魂應該就是住在裡面的人了。生物是只要死掉,靈魂就會脫離,對吧?不,我並不清楚。而家則是相反,是因為靈魂脫離了,所以成了屍體。」

廢屋就是失了魂的空殼子嗎?

「噯,就是屍體啊。所以別的人搬進來,就等於是新的靈魂進入了那具屍體。雖然也有非常契合的情況,但住不慣的狀況應該也不少。我想應該是有投不投緣這回事的。喏,器官移植也是,會有不適合的情況吧?輸血也是,血型要是不合就完了。」

每個人感覺不同,即使是同一棟房子,住起來會覺得舒適與否,也要看住的人。或許不可能有什麼房子是任何人來往,都能住得愜意的。

「首先就有外形或者說樣式的問題吧,簡而言之就是格局。現在不是有什麼無障礙、沒有高低差的房子嗎?那種房子對於老年人或行動不便的人來說非常舒適。所以有那樣的家庭成員時,就不會蓋出有一堆樓梯的房子,或是到處是高低差的房子吧?會依據屋主狀況去設計,但對其他人來說就不一定方便了。噯,雖然這麼說,除非構造太特殊,否則我想是不會有別的人住不了的怪房子。雖然或許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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