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一種鯨幕綿延不斷的錯覺。

白色與黑色的牆壁,窗框外是漆黑的樹木。

另一頭是格外光輝燦爛的汪洋大海——抑或天空?

巨大的太陽明亮得叫人驚嘆。儘管無論如何綻放光芒,都敵不過太陽,卻依然皓皓閃耀。不過即使是日輪,亦無法醞釀出這片靜謐皓白的世界,因此這片詭異的朦朧光線確實是月亮的魔力所帶來的。

鯨幕搖晃。

是夜櫻在騷動。

如果夜風太烈……

——蓓蕾尚未綻放就會被吹散了。

方才,織作碧死了。

聽說是被潰眼魔搗穿了左眼。

——怎麼會有那種死法?

那個有著一雙肉食般眼睛的男子,把割開伊佐間無名指的鑿子打進那個有如洋娃娃般少女渾圓漆黑的眼睛裡嗎?

那個男子……

一想到這裡,伊佐間手指傷口就隱隱作痛,無法再繼續躺下去。

他不是感到悲傷,他與碧的關係並沒有那麼深。

但是那一幕歷歷在目。

——那我走了,姐姐。

——碧,路上小心。

就此生離死別。

如今回想,茜送別時露出的寂寞神情,更讓伊佐間感到不忍。

聽說榎木津、木場和今川,還有中禪寺都在現場。伊佐間有點責難地想:明明有那麼多人在場,為何竟無法阻止慘劇?但是伊佐間並不了解狀況,無法有任何確切的感想。

——不是的。

伊佐間心想,反倒是因為他們在場,所以碧非得在今天殞命不可吧。

據傳,這一家受到詛咒。

伊佐間不太明白,不過他覺得家裡的詛咒或許就像不知不覺間壓在頭上的腌菜石,與個人的自由意志沒有關係。無論石頭有多沉重,由於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人們並不會對它有所抵抗或批判。

然後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徐徐扭曲變形。

構造物徐徐地扭曲變形,不久後將從脆弱的部分逐漸崩解。被壓出來的破損即使微不足道,也無法填補。構造物為了維持自己的構造而產生的龜裂,愈是填補,就愈會給其他部分造成多餘的壓力。顯而易見地,不久後構造本身將會崩壞,只有遲早的差別。所以今天的慘劇即使沒有發生,也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造訪吧。

但是,它卻在今天發生了,原因是……

——石頭被拿掉了。

因為中禪寺解開了詛咒。

壓在頭上的石頭被取下,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鬆一口氣吧。但有時候並非如此。

所謂扭曲變形,是抵抗偏頗的加壓,為了保持平衡而產生的吧。換句話說,若是急劇地修正,或是一口氣排除壓力,可能連那不安定的均衡都給破壞。

如果不想破壞長期累積而成的巨大扭曲,並矯正成原本的形狀,還是只有花時間慢慢導正一途。

所以,儘管中禪寺知道那麼多,卻遲遲不肯出馬。

那麼今天碧會死亡,也是伊佐間的責任。

透過今川,請來不願出馬的中禪寺的,就是伊佐間自己。面對吱咯傾軋的扭曲,他無法袖手旁觀。

伊佐間已經在這個扭曲之中待了好幾天了。

伊佐間的手指受了傷,立刻在村子裡的診療所接手治療,但還是發了燒,結果回到這棟蜘蛛網公館來了。其實伊佐間還有其他無數的選項,而且雖然自家很遠,但也不是回不去的距離,不過……

——我想看到結局。

伊佐間這麼想。伊佐間生來就是個不執著的人,不管付出的感情有多深,都不會一直拘泥下去。然而……

——我是受了天女的詛咒嗎?

只能這麼想了。在這數天中,伊佐間對織作家的女性所抱持的偏見也消除了。

茜十分勤勉,把伊佐間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令他覺得過意不去,阿節雖然粗心大意,但個性開朗率直,讓人討厭不起來。真佐子雖然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但那是因為她賢明而且慎重,不會成天膩在別人身邊,而是直來直往,反而讓伊佐間覺得舒坦。

說到賢明,葵也賢明過了頭,無可挑剔。硬是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就是太正直了。通常一個人的主義與主張,並不會與外貌及言行完全符合,然而葵卻幾乎是表裡一致,如此罷了。伊佐間認為會討厭葵的人,是因為自己有著不必要的執著和成見。至於因為她是女人,所以看不慣她的聰慧,這類偏見根本不值一提。

完全沒有難相處之處。

每一個人其實都非常普通,然而……

在這個家裡卻扭曲了。她們並不是被古老陋習囚禁的反近代分子,然而一旦成為一家人,她們就崩解了。家族的魔力、土地的磁力、血緣的咒力——伊佐間不相信這些以修辭表現的無意義力量,更不相信什麼超自然力,即使如此,他還是深切地感覺到一股難以違抗的重壓,以及壓力所造成的扭曲。這令他難以承受。

警察一天上門好幾次。

恰好就在伊佐間糟潰眼魔襲擊時——絞殺魔出現在碧的學校。殺害了一名學生,並遭到拘捕。學院比警方早一步前來向真佐子報告,但是信息似乎有些混亂,與警察陳述有許多矛盾。片段的信息令人無從掌握事件全貌,碧好像也沒有危險,但是那時,碧的立場似乎十分微妙。

警方的態度轉趨強硬,葵與執法人員的對立益形激烈。不過他們立足的水平落差太大,說是對立,但爭論的焦點完全對不上來。葵抨擊警方對待老百姓的態度,以及他們對犯罪本身的認識不滿,警方則回擊葵不合作,並將她蠻橫的態度視為是在隱瞞某些不可告人的隱情,不斷攻擊。

沒多久,警方就提出要求,要將碧作為重要關係人帶走。

聽說學院拒絕配合搜查,也不肯交出碧,但這種目無法紀的行為原本就不可能行得通,警方要求織作家以監護人的身份說服學院。對於警方的要求,葵回答說她們不干涉學院的方針,但對象是未成年少女,因此這個問題必須慎重處理,要警方出示把碧列為關係人的明確根據。對此,警方的說明如下:是亮遇害當天……

是亮從前天開始,就一直流連在勝浦町的酒吧里,早上十點才回家。當時,伊佐間和今川正在古董房間里鑒定物品。是亮回家時,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但是好像還是沒喝夠,又在大廳里喝起威士忌,葵非常厭惡這個不肖姐夫,一看到他,就關進自己房間里了。茜和阿節人在廚房裡。

碧好像和是亮一起待在大廳。

這裡出現了兩個問題:雄之介在世時,是亮一次也沒有進去過書房。還有,是誰告訴是亮有古董商前來鑒定的?

廚房裡的阿節和茜聽到是亮大聲叫道:「那個死老太婆竟然擅作主張!」茜聞聲,才離開廚房。阿節也印證這個說法。

葵一看到是亮回家,立刻就關進自己房間了。那麼可以告密的只剩下碧一個人。碧平常幾乎不和姐夫交談,為什麼偏偏這一天卻向他打小報告?……

當時,碧是不是試圖設計是亮前往書房?是不是她把絞殺魔藏進書房裡,再引誘是亮去那裡?……

警方似乎做出了這樣的理論。當然,警方沒有說得很白。都是葵問出來的。碧一開始就承認她待在大廳里,似乎滅洋必要舊事重提,但當初警方只拘泥於行兇時的不在場證明,完全不當一回事。

但是警方真正的意圖在於其他。

警方懷疑碧的,其實是殺人的罪嫌。

這個消息並非是由警方告知,而是學院——應該是柴田集團的首腦所帶來的。

據他說,碧可能與學院里發生的教師命案、學生命案以及學生集體賣春的案件都有關係。

警方認為殺害學生的實行犯就是碧。聽到這件事,連真佐子,葵還有茜都大為訝異。

經過商議後,織作家割捨了四女碧。

割捨……

——家母和舍妹都想要把碧拋下。

那天晚上,茜哭著對伊佐間這麼說。

所謂割捨,不是織作家同意將碧作為重要關係人交出去這樣單純的意思。

而是親情上的問題。

——如果碧真的犯了罪,就應該讓她贖罪。

——就算是一家人,如果包庇她,道理上就說不過去了。

——可是,就算她是個罪犯,女兒還是女兒,妹妹還是妹妹,不是嗎?

真佐子斷定說:碧就是這樣一個孩子。

葵放棄地說:必須迅速且適切地收拾善後。

茜說她無法理解這樣的母親和妹妹。家父過世、外子也過世了,這種時候最仰賴家人支持,然而家人卻這樣四分五裂——茜說著,淚如雨下。

從碧開始的龜裂,暴露出一家人的扭曲。

因為事情不是發生在身邊,所以伊佐間一直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女兒捲入殺人事件,母親和親姐姐卻不去探望,仔細想想,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