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頭垂了好久,後頸根都酸起來了,吳美由紀總算抬起頭來。
有些灰濛濛但仍微帶春意的風從略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拂上臉頰。
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張鄙俗的五角形臉龐。
美由紀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沒道理地就是很偉大——連他自己都這麼說了,一看就知道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聽說他叫海棠卓。
不知道幾歲。在美由紀這種年紀的女孩子看起來;年長的男人都一樣。不管是二十歲還是四十歲,青年就是青年,中年就是中年,其他的全都是老人。分類只有三階段而已,非常籠統。
而這種分段評價並來嚴密地反映出對象的實際年齡,全都是根據概略的印象所作出的判斷。海棠的年紀難以捉摸。他不到中年,但也沒有年輕到青年的地步。雖然不具老成的氛圍,但滿臉油光,一點清爽的氣息也沒有。
年齡不詳的男子眯起五角形臉龐上的三角形眼睛,用充滿黏性的視線舔也似的從美由紀的腳尖看到小腿,再從膝蓋上合攏的指尖爬到肩膀,經過脖子來到臉上,然後總算停下來了。
「吳同學……沒有時間了,已經沒有時間了。」
——口氣真令人不愉快。
彷彿鐵塊和玻璃彼此摩擦發出的聲響。模糊難辨,口吻卻充滿了毫無根據的自信與傲慢,表面殷勤,實則無禮。所謂令人作嘔,指的就是這種聲音。
「別嫌我啰嗦,我已經從過世的理事長那裡聽說嘍。我是為你好,想要幫你把事情壓下來啊。」
真的很煩。美由紀已經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說出來了,不知道的事也無從說起。所以美由紀瞪著他。
「聽好了,吳同學,這話只在這裡說啊。你可能不知道,那位前理事長——現代理理事長柴田先生,身份相當不凡哪。正因為這樣,他根本沒見過什麼世面。最讓人傷腦筋的是,他的正義感強得跟什麼似的。」
這有什麼好傷腦筋的?——美由紀沒有說出口,瞪得更凶了。海棠的厚臉皮似乎隨著年齡愈來愈厚,就算被美由紀這點年紀的小姑娘瞪視,好像也不痛不癢。
這樣的逼問已經是第幾次了?
美由紀從今早起,就一直處於軟禁狀態。
門、小窗、桌子、椅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這裡是教職員大樓的一角,位於三樓角落的小房間。
學生們模仿軍營,把這裡稱為重緊閉房。
由於建築物給人的印象,也有人把這裡叫做拷問房。
美由紀覺得那些稱呼並不誇張。
若問為什麼——因為渡邊小夜子就是在這個小房間遭到本田幸三凌辱的。
一想起此事,美由紀就想吐。剛被帶進來時,她真的吐了。不過那時候是因為混亂到了極點,也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
美由紀從那天晚上起,再也無法相信包括自己在內的全世界了。
這種狀態就叫詛咒嗎?——美由紀現在這麼想。
海棠那有如蜥蜴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就像在遠方作響的海潮聲般無可無不可,美由紀望向窗外。
十二天前。
本田被殺的夜晚。
黑聖母披著和服奔入黑暗。
本田幸三的脖子被絞斷。
小夜子錯亂而自屋頂跳下。
——跳下去的的確是小夜子。
然而……
小夜子跳下去,美由紀尖叫。接著她推開茫然佇立的織作碧,衝下樓梯。
——我想在樓下接住她。
美由紀對警察這麼說。雖然很蠢,但當時她是真心這麼想。想要趕在跳樓自殺的人之前早一步抵達地面,根本是荒謬絕倫,連落語 裡頭也不會有這麼荒唐的故事。
但是美由紀衝到二樓時,被老太婆給抓住了。她們在原本應該受到寂靜支配的時刻,在回聲極大的中庭里扯著嗓子大聲尋找小夜子,宿舍里的人一定也聽到這場騷動了。老太婆似乎也不得不下定決心,在上班時間外出勤。
——不快點會死的!
那時,美由紀還這樣喊著。
老太婆完全無法理解狀況。
——本田老師在屋頂上、
——黑聖母在後面的樹林里、
——小夜子、小夜子她、
話語拆成片段,無法形成意義。
但是支離破碎、毫無脈絡的話語只要累積,也能夠形成大略的意思。老太婆察覺樓上和樓下都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大事、狼狽不堪。
此時……
上方傳來尖叫聲。
是夕子或碧從樓上看到小夜子墜地,發出了尖叫……
當時美由紀這麼認為。
老太婆呼喊著神的名字,想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屋頂趕去。美由紀則相反地想要往樓下跑。得儘快趕到小夜子身邊,或許小夜子還有氣——實際上美由紀並未如此冷靜地思考,她只是一團混亂——總之她就是這麼想。老舍監用力拉扯美由紀的袖子,美由紀奮力抵抗。那個時候,美由紀完全無法理解老太婆為什麼要阻止她,但是現在想想,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行動。
——在這裡拖拖拉拉下去,小夜子會死。
——小夜子會死掉啦!
她覺得應該不斷地這麼大叫。
美由紀完全不記得兩人在二樓的樓梯間拉扯了多久。不久後就傳來叫聲:「不好了!出事了!」
是男人的聲音,不知道是工友還是教師。
小夜子跑出夕子的房間後,已經過了相當久的時間。這段期間她們一直大聲吵鬧,會有人出來察看也不奇怪。
老太婆總算下定決心去樓下,抓著美由紀的手臂走下樓梯。來到二樓轉角處,玄關近在眼前。幾名教師正粗暴地推開玄關進來。
「有學生死掉了!發生了什麼事?」
死掉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美由紀緊繃的線斷了——她失去了意識。
美由紀醒來時,人躺在某房間的床上。
保健老師和校長,以及幾名一臉兇悍的男人——刑警——正圍繞在枕邊望著美由紀的臉。
「喏,小妹妹,把事情說明給我們聽吧。」
美由紀覺得要被送進監獄了。
她覺得好像說了一陣子囈語般的話。
是詛咒、有惡魔、是黑聖母——這根本不是有理智的人會說的話。而且美由紀還目擊到最要好的朋友跳樓自殺的瞬間,她覺得當時會那樣反應,也是不得已的。
醒來以後,大概過了半天以上,美由紀的意識才清醒過來,恢複了理性的判斷力。
——碧和夕子怎麼了呢?
也是那時,美由紀才想起她們。
她們一定遭到了相同的盤問。
刑警三番兩次地過來詢問。
美由紀迷惑了,她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美由紀所見聞到的現實,就連親身體驗的她自己都難以置信。學園裡有崇拜惡魔的團體,她們舉行黑彌撒,進行賣春和咒殺,有誰會相信這種話?但是……
山本舍監,姓前島的東京女性,還有本田幸三,據美由紀所知,已經死了三個人。
而且那個……黑聖母……
——不是幻覺。
該說出來嗎?首先這就讓美由紀籌措再三。
但是本田幸三的惡行應該被揭發。
可是,如果醜聞曝光,小夜子的名譽很可能因此蒙受相當大的損害。
與其說是可能,根本是絕對。不過小夜子也已經不在世上了,那麼為了悼念她的死,不是更應該說出這件事嗎?
但是……
麻田夕子會怎麼樣?
是不是至少應該隱瞞賣春的事實?
蜘蛛的僕人那些人會變得如何,都不光美由紀的事。但是麻田夕子不同,美由紀不認為夕子的下場如何與她無關。雖然只認識了短短几小時,但是美由紀心裡已經對夕子萌生出友情——不,萌生出近似友情的感情了。賣春的事如果此時曝光,夕子的未來將會如何?
關於蜘蛛的僕人,也應該保密不說。
結果,美由紀做出了十分半吊子的供述。
本田幸三是個不可原諒的壞人。他好幾次蹂躪我已經自殺的朋友,還讓她懷孕,最後唾罵她,把她趕走。我的朋友為此痛苦不堪,最後想不開,去教堂後面的祠堂下了詛咒,但是她知道詛咒成真,陷入混亂,跳樓自殺了……
殺害本田的,是教堂後面的祠堂里安置的恐怖木像,俗稱黑聖母……
「我真的看到了。」
警官笑了。
「你是笨蛋嗎?混賬,別開玩笑了!」
「死掉的女孩的確是懷孕了,可是孩子的父親可不是本田老師。那傢伙是無精症患者,不要胡說八道了。」
美由紀覺得後腦勺彷彿被鐵鎚狠狠地敲了一記。
「兇手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