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髒的玻璃門上,只有香煙的油脂和塵埃附著在油膜表面,在微妙的光線照射下化成了美麗的琥珀,木場趴在吧台上,朦朧地只望著它看。
店裡一片昏暗,異常溫暖,同時給予人一種沉浸在溫水中的安心感及不快感。
老闆娘有著一張暹羅貓的長相,她用凌厲卻又和藹的眼神注視著木場,微微一笑後,默默地為他斟滿了廉價的冷酒。
木場在吧台上拖也似的抬頭,拿起酒杯問道:「你幾歲啦?」老闆娘這次以帶著些許憂愁的視線望向木場,只在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說:「怎麼可以向女人打聽年齡呢?」
「哈,裝模作樣,我第一次聽說你是個女人哪,混賬東西。」木場不必要地咒罵道,粗魯地一口氣喝乾了酒,又趴了下去。
這裡是位於池袋市郊的一家酒店,客人只有木場一個人。
店名叫做「貓目洞」。如同店名的「洞」字所示,這是一家位於地下室、不見天日的狹小酒家。從戰後營業至今,已經營了七八年之久。老闆是個還很年輕的的女子,雖說年輕,但開店時她就已經在這裡了,因此應該年過三十了,不過由於生得一張娃娃臉,表情又靈活多變,模糊了她的年齡。店名中的「貓目」兩個字,就是取自於老闆娘如貓眼般善變的表情。
大家都叫老闆娘阿潤或潤子。沒有人知道她的本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和年齡。
木場是這家店的常客——不怎麼常來的常客。
實際上木場很少來,但他每次一來,就擺出一副昨天才來過的態度。老闆娘也一樣,就算木場隔了一年才來,和他說話的口氣也彷彿他今早才來過。
木場現在正迷惘下一步該怎麼走。
行動方針不確定的狀態,令他痛苦萬分。
木場雖然個頭龐大,手卻很巧;長相兇悍,腦筋卻動得很快。儘管如此,他依然是個遲鈍的笨蛋,沒辦法找人商量事情。雖然朋友會體察他的煩惱,木場卻察覺不出朋友對他的體貼,老是一個人困惑不已。這種時候,木場總是會突然想起來似的拜訪這家店。
——混賬東西。
他不曉得自己在罵什麼。
川島新造成了通緝犯,被列為左門町潰眼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木場因為是川島的老朋友,所以從搜查的主力上被撤換下來。這是沒辦法的事。
——去問女人……去問蜘蛛。
這是叫我去問什麼?
前島貞輔抄下來的「蜘蛛使者」的聯絡方式,是騎兵隊電影公司的電話。川島在盯梢的四谷署刑警眼前勒住了女人的脖子,沒有得手而逃走了。川島新造與前島八千代命案九成九有關係。
——但是。
木場總覺得不快。
問題已經不是他懷疑的對象是朋友,還是找不到殺人動機這一類的事了。不管一個人的個性再怎麼溫和,也不能判定他絕對不會殺人。動機也一樣,只要追根究底,不一定就找不到。只是……
川島連自己的聯絡方式都說了出去,到底是要和前島八千代交涉什麼?如果目的是殺人,會那麼輕率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嗎?太隨便了。如果川島是兇手,只能說這是突發性的殺人。
從貞輔的證詞也可以推測得出來,川島與八千代之間似乎有什麼秘密交涉。如果電話中的交談就如同貞輔所說的,那麼交涉一定是觸礁了。貞輔說他們是在交涉買春賣春的金額。可是這只是貞輔的看法,一般應該推測為那時恐嚇行為才對。那麼即使有性交過的痕迹,兩個人密會也不是為了買春賣春,原本的目的應該是交涉才對吧?客人殺害娼妓令人不解,但如果是恐嚇勒索,狀況就不同了。交涉可能決裂,兩人發生爭執,然後殺人——如果經過是這樣,木場也能夠接受。
——可是……
看樣子似乎不是如此。
而且不管是衝動殺人還是預謀殺人,川島應該都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用多久就會被警方查出。然而川島卻沒有採取任何對策,不僅如此,他還滿不在乎地回到騎兵隊電影公司去。
再怎麼說都太奇怪了。
川島不知道貞輔抄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他當然不知道。可是川島應該也不確定八千代絕對不會把號碼透露給其他人。而且八千代遺留在現場的香囊裡面,就裝著抄寫了聯絡方式的紙張。這已經不是粗心大意,而是愚蠢了。
四谷署那個長得像蠑螺的刑警——聽說他姓七條——是在木場抵達稍早之前來到騎兵隊電影公司的,他說那個時候氣氛並沒有任何不對勁。就在警方準備闖入時,女人——疑似娼婦的那個女人——破口大罵地闖了進去。所以七條刑警決定暫時按兵不動,觀望情形。爭執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因為情況十分不對勁,警方開門查看,結果川島正掐住女人的脖子。
七條的報告說,川島看見刑警破門而入,頓時露出驚愕的表情,維持掐住女人脖子的姿勢,彷彿在思考什麼似的全身僵硬。
川島不動,所以刑警就這麼瞪著他,徐徐逼近。
——你是川島新造吧?
——可惡的傢伙,殺人未遂的現行犯!
——放開那個女人!跟我們到署里去!
——你有殺害前島八千代的嫌疑!
聽到這句話,川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推開女人,踢翻桌椅後逃跑,然後撞到了木場。木場應該是在川島僵住不動,與刑警們對峙時進入那棟大樓的。木場所聽到的女子尖叫,是川島在殺出生路時大鬧所引發的。
木場很在意刑警說的川島瞬間露出的表情。
川島想到了什麼、恍然大悟了什麼……才會逃走?
木場感覺事有蹊蹺。
——不僅如此。
重返現場,不必要的密室,以及……
——墨鏡。
後來,木場一直將那副墨鏡隨身帶著。
——證據。
現場採到了多組指紋,當然也找出了許多據信為平野的指紋。
可是……平野並不在現場。
不,這絕對不代表平野有不在場證明。只是因為平野沒有從現場離開,所以才判斷他應該不在場罷了。於是……
青木的意見受到矚目。
平野會不會根本就不是潰眼事件的殺手?遺留在四個現場的指紋,會不會全部都是川島的?既然川島是離開現場的唯一一個人,這不就證明了川島才是真正的潰眼魔嗎?
雪上加霜的是,警方判斷殺害前島八千代的兇器與其他三件潰眼殺人的兇器相同。不是同一種形狀的兇器,而是同一把兇器。
木場不知道警方這麼判斷的根據何在,也不打算詢問。
就這樣,轉眼間所有的證據都對川島不利。不止是不利,左門町的事件是其他三宗命案的兇手乾的,而左門町的兇手是川島,所以川島就是潰眼魔——這種可以說是粗暴草率的三段論證幾乎已經變成結論深植人心了。
只是警方早就向社會大眾公開了平野兇手說,事情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如果警方現在再把之前的說法推翻,感覺實在太輕率了。而且如果平野真的是無辜的,將會演變成人權問題,顯而易見地,警方將會遭到輿論大加撻伐。不知道警方是認為既然會被指責,等到逮捕兇手後再被指責比較好,還是考慮到川島不是真兇的情況,新聞發布只提到平野以外,另有他人犯案的可能性極高,並沒有公布川島的姓名資料。為了不重蹈平野那個時候的覆轍,警方不敢輕舉妄動,慎重考慮之下,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因為警方如履薄冰,更讓木場感到不快。
不知道的話,老實發布說不知道不就得了?
相反,如果有根據斷定是川島乾的,這麼說不就好了嘛。木場深切地認為,如果警察猶豫不決,民眾要相信什麼才好?舉棋不定的,怎麼能防治犯罪?他甚至有些偏激地想,負責審判的終究是法院,警官頂多是士兵,這麼畏畏縮縮的,是不能維持社會秩序的。當然,這都是因為莫名其妙的挫折感所致。
——總覺得不對勁。
木場覺得光拿指紋來說就不像話。
騎兵隊電影公司里留下的許多指紋當中,沒有半個符合之前採到的、據信是平野的指紋——也就是警方現在認定是川島的指紋。這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合理,不是嗎?
相反地——說相反也蠻奇怪的——騎兵隊電影公司里採到為數眾多的指紋,吻合四谷敏感得多組指紋中的一個,而警方認為那不是平野的指紋——川島的指紋。
木場認為既然如此,照常理來想,騎兵隊電影公司的指紋應該就是川島的指紋,而以往認為屬於平野的指紋,應該還是平野的指紋才對。
但警方似乎就是不這麼想。
警方的理由如下:
騎兵隊電影公司里之所以找不到川島的指紋,一定是因為被川島擦掉了。命案現場找到的另一個指紋是以前就粘上去,換言之,應該是出入騎兵隊電影公司的某某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