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些灰濛濛但微帶春意的風拂上臉頰,男子感到一陣瘙癢難耐,抬起頭一看,舊書店老闆正在給晒成焦褐色的紙束拂去灰塵。

益田龍一連續打了三個小噴嚏,接著停步環顧四周。

——我是不是太有勇無謀了?

益田完全不曉得目的地的住址,也不知道該怎麼走。他只是因為曾經無意間聽到神保町這個地名,就下了這一站,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沖,結果剛才發現自已前往的方向是一橋,又折了回來。

益田迷路了。

益田曾經在數年前來過這一帶。不過到底是幾年前,他已經不記得了。連是什麼時候來過都不記得,表示那一定是相當久遠的事了。可能是因為如此,怨對這裡完全陌生。不過不管暌違幾年,反正都對這裡不熟,想了也是白想。只是益田一派悠然自得,所以看起來完全不像迷了路。

——沒辦法像箱根山那樣吧。

市區的規模不同,背後也沒有山。

不,這不是面積的問題,以複雜的程度來說,這裡再怎能么說都是都市。

好像不該隨便彎進小路。益田完全搞不清楚自已置身何處了。偶爾出現的門牌地址既沒看過也沒聽過。益田在鱗次櫛比的骯髒小商店中發現一棟較宏偉的大樓,決定姑且到那裡看看。

大樓的一樓是西服店。益田看到自已的身影倒映在店窗上,稍微鬆了口氣。熟悉的容貌出現在陌生的景色中。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益田仰望上方,「啊」一聲叫了出來。

——榎木津大廈。

不期然地,益田抵達了目的地。

打開金框嵌毛玻璃的豪華大門,裡面是一條有扶手的寬闊大理石階梯。

裡面的氣溫比外面更低,益田又打了一次噴嚏,再哆嗦了一下,才走上樓梯。樓梯轉角處只有扇採光用的小窗,雖然還是白天,卻一片幽暗。二樓只有幾家名稱一本正經的公司進駐,目的地還要再更上一層樓。

到了三樓。

那裡有一道疑似目的地的門扉,玻璃部分用金色文字寫著:「玫瑰十字偵探社。」

益田抓住門上的把手,稍微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打開它。

「哐當」一聲,鐘響了。

室內有一個青年,眉毛濃密,嘴唇頗厚。

青年微微開口,睜大了眼睛注視著益田。

「咦……咦?你……不是杉浦女士嗎?哦,推銷的話我們……」

「我……我姓益田,請問榎木津先生在嗎?」

「什麼?你找我們家先生嗎?真難得吶。今天是什麼日子啊?你真的有事嗎?這裡是偵探事務所啊。哦?是真的有事啊。你等一下,啊,請進。」

感覺像書生的青年這麼說完,站起身來,走到裡面,用益田也聽得見的大桑門叫道:「先生、先生,有客人!」

看樣子毫無疑問,這裡就是那個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的事務所。

益田頓時鬆了一口氣,在門口處像是接待用的椅子坐了下來。

一會兒之後,熟悉的聲音響起:「和寅,怎麼樣?我今天準備得很快,已經換好了衣服,也洗好臉了,你沒話說了吧?喏,我就去聽聽那個無聊的婦人抱怨吧。有言在先,我只會裝裝樣子,不會真的聽她啰嗉,之後會怎麼樣,責任都在你這個笨蛋身上啊。以後你要是敢再給我接這種委託,你就等著被革職。革職!」

不等被稱作和寅的青年回話,響起一道分不清是哈欠還是咆哮的「呵呵」的聲,接著一名高大的男子從屏風後面出現了。

男子的五官有如人偶般端正,白色的肌膚在陽光下幾乎呈現透明,頭髮顏色淡薄。褐色的眼睛碩大無比,但是現在因為還沒有睡醒,眯起了一半。他穿著藍色襯衫和寬鬆條紋黑長褲,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偵探,卻也不像其它任何行業的人。

這就是益田所認識的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其人。

話說回來,外貌與言行舉止落差如此劇烈的人,也實在太罕見了。

益田深深地這麼感覺,榎木津的容貌與他的言行舉止完全乖離。如果閉上嘴巴不說話,他就像個十足的貴公子——聽說他實際上就出身舊華族世家——然而他的所個所為以及每一句話都異於常人,只能說他是怪人一個。再怎麼說,榎木津這個人登場第一天就在命案現場放聲大笑,著實荒謬絕倫。益田覺得不管去到哪裡,都很難找到這種偵探吧。

榎木津不看益田,倦怠地一徑往大辦公桌走去,一屁股坐下。看樣子那過地方似乎是他的固定座位。桌上放著一個三角錐,小題大做地寫著「偵探」兩個字。益田半彎著腰,原本就要鞠躬,卻完全錯失了時機,只能屈著身體僵在原地。即使如此,榎木津還是不看益田一眼,用疲憊的聲音說:「和寅咖啡。」

益田半彎著腰出聲:「請問……」

「是的怎麼樣有話就請快說吧女士。」

即便聽到聲音,榎木津似乎也沒發現來人是個男的。

「榎木津先生,是我,益田,在箱根受您照顧了。您……還記得我吧?」

「咦?」榎木津總算望向益田。

和寅立刻抓信住機會,加以說明:「先生,這位不是杉浦女士……看就知道了嘛,他是個男的。他剛才突然跑來的,距離和杉浦女士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什麼嘛!幹嗎不早說?害我白出來了。沒有約的話,不關我的事。好了,我要去睡回籠覺了。」 榎木津說道,伸了個懶腰。

「榎木津先生,請等一下。呃,您果然還是不記得我呢。我是……」

「誰會記忘記?」

「什麼?」

「我從箱根來,還不到半個月呢。說起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啊。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忘起呀?可是就算記得,神奈川縣的刑警也跟我無關。我要去睡了。」

榎木津站起來,益田更加困惑,他從椅子上起身,搶到偵探辦公桌前,語帶鼻音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榎木津先生,呃,我已經不是刑警了,我辭掉警職了。所以……」

益田慌張的模樣,讓榎木津也不得不停下動作。雖然是停住了,但偵探還是一樣半眯著眼睛,默默無語,只瞥了益田一眼。此時,和寅端著咖啡現身,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打圓場:「哎呀,先生,就先就樣嘛。」偵探用鼻子「哼哼」一笑,勉為其難地坐了回去。

就像榎木津說的,益田龍一直到上個月為止,都還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刑警。他負責偵辦二月發生的「箱根山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時認識了榎木津。不過好像連益田的名字都沒有記住,說「認識」或許不正確,只是益田單方面地知道榎木津這個人而已。

那個時候,這名怪偵探為所欲為地擾亂現場,雖然也不是因為榎木津搗亂所致,但搜查陷入瓶頸,結果案件秒在不知道算不算解決的狀況下,幾乎是不了了之地閉幕了。然後益田莫名其妙地負起搜查失敗的責任,不但遭減俸,還可能被調到防治犯罪課去。

這件事成了契機,讓益田辭去警官的職務。

話雖如此,益田也並非對這樣的處分感到不滿。益田雖然不覺得自已犯下了重大過失,但搜查結果確實是一敗塗地,所以他覺得負起責任是理所當然的;而且負責現場的益田能夠調職就了事,也是因為上司們處處為他說情。事實上,搜查主住好像不僅受到懲戒,還被減俸、降級,聽說連部長都受到申誡,還要寫悔過書。所以益田對於自已所受到的處分沒有絲毫不服,只是還是有種一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深思熟慮後,益田作出了結論:自已可能不適合警察這個組織。

仔細想想,益田從未有過高邁的志向,想要成為法律的守護者或公僕,貢獻社會。說到志向,益田單純地只想要成為一個親民的警官而已。但這是微不足道的目標,沒辦法成為堅定不移的依靠,讓他貫徹自已的立場。

警察這個職業和自已果然合不來——益田想。

和寅聽著益田的話,頻頻點頭,同情地說「真是可憐」,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警戒地問:「那麼益田先生,你是因為怨恨我家先生,才過來報仇的是嗎?」

「為、為什麼我要找榎木津先生報仇?」

「因為那個事件都是因為我家先生去搗亂,才會搞得一塌糊塗不是嗎?而且那個時候,我家先生還成了通緝犯呢。刑警都跑到事務所這裡來了,把我給嚇得內心七上八下的。」

「你這個笨蛋寅,那只是警方太愚蠢了。」榎木津面有慍色地說。

「可是就算那樣,只因為就樣就被革職……」

「不是被革職,是我主動辭職的。」

「怎麼都好啦。那麼益山,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姓益田,呃,我……」益田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要……成為偵探。」

這是真心話。

益田在遇到榎木津之前,一直單方面地認定偵探是一種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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