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內心十分平和。
她認為,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於是,阿岩糊著燈籠。糊燈籠時,阿岩憶起了伊右衛門。
不知為何,如此需要小心翼翼的活兒,總讓阿岩想起伊右衛門。
——怎麼老是糊破掉。
阿岩不出聲地笑了起來。
那天。
去年年末——阿岩一從喜兵衛宮邸回到家,就立刻向伊右衛門提出離異的要求。伊右衛門大受震驚,一再懇求阿岩——再考慮一下吧!
——他就是這種人。
阿岩也了解,伊右衛門十分關心她。
坦白說,自己相貌醜陋的程度,阿岩也十分清楚,只是不為此感到羞恥罷了。然而,任何人要同她這樣的醜女一同過活,恐怕得比她自己更小心謹慎才是。這阿岩當時也很了解,因此她對伊右衛門也是由衷感激。
她感激的是——伊右衛門對她的體貼,即使受到不合理待遇也儘力忍耐,即使如此還是不願離異。只有年薪三十袋米可養三人的俸祿,理應不值得他如此辛苦忍耐才是。這麼看來,伊右衛門的努力難不成全都是為了阿岩?
聼阿岩道完這番謝,伊右衛門更感困惑,不禁大哭大怒。阿岩刻意佯裝視而不見,迅速整理行李,接著便告訴伊右衛門——相關手續委託伊東喜兵衛大爺幫忙即可,因此不必等上級裁決,我將立刻離開這個家。
那你也得聽聽我的——想法啊——
伊右衛門說道。
若你如此厭惡我,當初為什麼要和我結為連理——?
伊右衛門也問道。
阿岩認為自己若是回答這個問題,兩人又得大吵一架。阿岩心中想法難以言喻,若又吵起來,彼此感情將再生牽絆,恐將讓自己退縮。阿岩判斷反正繼續一問一答下去,自己只會更依依不捨。原本她就不討厭伊右衛門。只是若心生不舍,倆人的關係就會想恢複原狀,到頭來變成白忙一場。繼續一起生活下去,阿岩又會像過去責罵伊右衛門般貶損他。沒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阿岩已經不願再過成天責怪無辜丈夫的生活了。
離異的決心不改——我要離開這個家。再也受不了和你一起過活了。
阿岩刻意狠心說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伊右衛門好。
阿岩表達自己的決心時,伊東喜兵衛也如此表示贊同:
阿岩夫人,你的決心真是公正無私。只是,伊右衛門若是個體貼的夫婿,對你想必會很留戀。因此,你決不可聽了他的懇求就心軟,只需回以一些令人厭惡的話即可——
事實的確是如此。過去她們夫妻倆即使在溝通上謹慎遣詞用字,兩人之間的鴻溝還是愈來愈深。因此,即使她內心並無厭惡之情,頻頻把可憎的話掛在嘴邊,反而讓她感到較容易溝通。
伊右衛門非常悲傷,異常失望。
然而,阿岩還是就此離開家門。
這一切都是為了伊右衛門好。因為喜兵衛承諾,若境野伊右衛門差事幹得好,將繼續讓他擔任同心。而且喜兵衛也表示——過一陣子還能為他撮合個老婆。
所以,這一切真的是為了伊右衛門好。
於是,阿岩再度拜訪喜兵衛,說自己已經離開家門,接下來的就麻煩與力大爺幫忙了。變化來得如此之快,著實讓喜兵衛大吃一驚,但還是非常佩服阿岩,不僅為她餞別,又給了她一筆銀兩,還告訴她——你可以去找四谷鹽町賣紙的德兵衛。看他能幫上你什麼忙。
阿岩便依喜兵衛的囑咐造訪德兵衛,將事情緣由告訴對方,隔天並以德兵衛為保證人,搬進番町外圍一處大雜院。德兵衛告訴她,有一份可住在旗本武士宅邸當女僕的差事,但阿岩當場推辭,她已經受不了武家的生活,也不想再接觸過去身為武家之女所熟悉的一切事物。她希望委身市井,希望獨立。礙於容貌,阿岩顯然沒辦法當飯盛女 或從事其他歡場的差,也沒有人可以介紹她前往客棧或一般家庭幫傭。雖然也有裁縫與結髮一類的差事,但最後阿岩仍決定以為達磨 上漆與糊雨傘、燈籠為業。
她就這麼過起了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
雖然渾身骯髒,相貌醜陋——但反正她已沒什麼身分地位,也沒有什麼好在乎的。阿岩也早把被遭人藐視看作理所當然,因此如今即使被指指點點,她也不再動怒。只要如此過著卑賤的生活,應該就沒人能對她說三道四了。
再也沒有路人盯著阿岩瞧。即使偶爾受到注意,阿岩若以笑容回敬,也不再有人躲進暗處嘲諷。頂多只會說——哎呀,她那色眯眯的眼神可真嚇人哪,我可沒有這種念頭哪。阿岩甚至故意擺出滑稽的動作,練就了一身堪得受嘲弄的功夫。
差事她也幹得很有興趣。過去阿岩耕重,不過是為了自己果腹,但現在燈籠與雨傘一糊好便可供人使用。即使品質差一點,照樣有用處,賣出去又可換錢。她覺得這還真是個下錯的差事。
就這樣,阿岩委身簡陋的大雜院中,獨自過了這一年。
既是如此,阿岩內心還是十分平和。
——那個男人。
記得那個做僧侶打扮的男人再度造訪阿岩,是在開始飄雪的季節。這個一身白色裝束的男人,在亡父晚年頗為熟絡的足力按摩師宅悅陪同下,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突然出現。
又市一見到她,就鞠了個躬。
阿岩小姐——我打去年離開江戶之後,就沒再過問您們倆的情況。這次不知何故讓您下了如此決心,但身為媒人,還是得先向您道歉——。
宅悅也低下了頭,不安地說道:
辛苦您了,阿岩小姐。話說從頭,當初受已故的令尊之託的就是我。而且,也是我把又市介紹給令尊認識的。雖然沒有惡意,但我天生愚蠢,實在沒有料到情況會演變到如此地步。值此天寒地凍時節,知道您在此雜院過起如此生活,我真是心如刀割。我所認識的伊右衛門大爺原本為人正直,不料他竟會變節——
阿岩打斷宅悅的話,斷然否定他的說法:
快別誤會,伊右衛門大爺並非惡人——。
這句話讓又市與宅悅抬起頭來,想了半向,阿岩繼續說道:
又市大爺毋需道歉。我現在自由自在,日子過得很好。當初如果沒有你幫忙,家父亡故後我可能就得馬上開始過這種日子。雖然短暫,但我還能在那個家中當個妻子,也都是托你之福,是吧?你當初為我介紹伊右衛門大爺這麼個好夫婿,我感謝都來不及了,怎能讓你道歉——
此時又市和初次見面時一樣,雙眼還是緊盯著阿岩,接著問道:
阿岩小姐——依您的說法,您現在——日子過得還算幸福——?
當然——阿岩回答。
宅悅聞言訝異地問道——在此生活難道沒有任何不便——?
我原本就生活貧困,不管到哪兒,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阿岩回答。
可是,若是如此,那伊右衛門就未免太——宅悅話說到一半,便為又市所制止,這下輪到又市問道:
阿岩小姐,伊右衛門很快就娶了後妻——這件事情您可知道——?
又市說完,這下輪到宅悅慌張起來,直責怪他——喂,阿又,幹嘛在阿岩小姐面前提這件事?
阿岩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兩位有所不知,這樣一來就再好不過了。其實,我早就和與力大爺約定,待我一離開家門,即便伊右衛門大爺恢複境野之舊姓,也請繼續讓他擔任同心,並且幫忙撮合個適合的後妻照顧他。約定的事情都已完成,伊右衛門大爺也能息災,這可教我比什麼都高興——。
息災?伊右衛門他——宅悅欲繼續說下去,但話再度被又市打斷,又市說道:
伊右衛門大爺成為更出色的同心。舊年一過,立刻在秋山長右衛門大爺的媒妁之下與伊東大爺某親戚的女兒低調地完婚,如今已成了伊東大爺的側近——。
此時又市窺探著阿岩的眼神,想必是想了解阿岩真正的心意。宅悅如此著急,大概也是擔心阿岩吧。畢竟很少有女人能衷心祝福前夫再娶的。
但阿岩的神情並不是裝出來的。又市似乎已經看透阿岩的心思。
伊右衛門大爺真是幸運。而如此也會讓您感到幸福——是吧——?
又市向她確認道。阿岩則點了點頭。
宅悅依舊是一臉慌張,但又市故意裝作沒看見他的神情,似乎在和哪個人吵架似的大聲說道:
看到您日子過得還不錯,我也就安心了。不過,若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在下就住在下谷金杉,只要打聲招呼,不論任何事我一定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說完,又市便拉著宅悅向阿岩告辭。
——伊右衛門。
只要他日子過得不錯,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只要他能幸福——。
就能證明阿岩當初的選擇並沒有錯。
之後,她又聽說伊右衛門生了個娃兒。
這更是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