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你和鹿島亞佐美的關係……」
不管問多少次我都無法理解。不,說是無法理解,不如說是無法很好地翻譯吧。並不是要翻譯成外文,而是無法轉換成用於可在世人間傳播的、世人容易理解的語句。
所謂無法轉換成普通人的語言,就是說沒有可讓世人接受的概念的框架。這樣一來,就變得很難了。
將社會的寬鬆框架所規定的模糊概念進行縮小集中,轉移到經過精心篩選的明確框架內,再進行進一步的精鍊——這是最開始的步驟。
我認為這和精鍊礦石、提煉金屬的工作類似,從石塊中提煉黃金的作業並不簡單。有許多人認為,將金礦中挖出的金礦石直接熔化凝固後就能變成金條,其實並非如此。去除雜質的工藝是複雜而精細的,在這過程中還會採到銀,但在提煉純金的作業中,連銀也是雜質。為了提煉出高純度的黃金,就算是銀也不得不去除掉。
經過這樣的精心加工後,金礦石才成為純金。
然後才終於誕生了可以稱之為黃金的東西。
黃金產生了作為黃金的價值,則是那之後的事了。含金的礦石雖然具有作為礦石的價值,但沒有作為黃金的價值。
因此要準確判斷精鍊前的礦石的價值是一件困難的事。
說是困難,用不明確來表達更好。因為準確地弄清楚具有多少價值是困難的,即便分析了之後仍然只能推測。
然而,提煉出的純金的價值是明確的,是由純度、量以及市場行情來決定的。不會高也不會低,沒有爭論的餘地,也不需要推測,規則就是這樣。
如果棄金選銀的話,雖然價值依然明確,但卻會產生很大的變化。選擇其他的金屬也同樣,經過了選擇,並提高純度進行精鍊後,價值自然而然地就明確了,如果不這樣——
不管含有多麼多的金銀,也只是石頭。不,最多只是可能產生價值的石頭。而如不進行開採,就連這種可能性都不會出現,礦石在深埋地下時只不過就是石頭而已。
現實——也一樣。
對於任何事情,不管是什麼事情都是未經開採的礦石。經過人說話轉換成語言後,才終於成為礦石。不過——這一階段還無法確定其價值。作為礦石的事件,是相當不明確的。不管是事實還是真相,依舊只是模糊且不明確的東西。
因此必須進行精鍊。
必須轉換語言,選擇,寫成文字,推敲,提高精度,增加純度,對名為事實的礦石進行精鍊。
如果不這麼做,事情的價值不會明確。
我認為,我的這份工作正是在進行這種作業。如果選擇金就產生金的價值,選擇銀就產生銀的價值。如果提取出無價值的成分,則價值就會失去。
我要提煉的,是犯罪。
罪依法而定,其標準很明確,這就是規則。
但是,如果精鍊時不達到規則所定的程度,是無法得到明確性的。
就算是溫暖人心、受人歡迎的事情,若觸犯法律,仍是違法行為。
就算是讓人厭惡的過分的事情,若還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就不構成犯罪。
必須區分開來,必須慎重地、仔細地、細緻地區分開來。不是「別感情用事」或是「考慮別人的感受」這種粗略的區分方式,不能在入口處徘徊不前,這種東西應該在原石階段就挑選區分好了。也就是說——是金?是銀?還是鐵?是金的話純度多少?
如果不深究到這種程度,就無法依照規則行事,就算依照了規則也無法得到明確的解答。在精鍊的過程中選擇了什麼?選擇後的金屬純度能提升到什麼程度?
這就是我——律師的工作。
是殺人,還是過失致死?是否懷有殺人動機?犯案時是否有判斷能力?——無論哪種,已經發生的事情都不會改變,死去的人也不會復生,時間也不能倒流。
但是,必須選擇一種。
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量刑。
必須遵守原則。罪型法定主義是自由主義和民主主義的根本,規則必須時刻保持明確。為了遵守規則,就必須進行選擇,必須選擇並加以錘鍊。
而對這種選擇是否正確進行細查和判斷的是審判這個步驟。
但是……
「我們認識。」渡來健也答道。
「等等,你這不是什麼都沒說嗎?順便說一句,我和你也算認識吧?」
「是嗎?」
「不是嗎?」
「因為也有人不是那樣的。」渡來說道。
「不是那樣的?」
「沒什麼,我以前覺得認得臉又知道名字的話就是認識了,但卻被人反駁說『那樣的話常去的便利店店員不是也能算認識嗎?』」
「不能算認識的嗎?」
「不知道,人家說那種是混臉熟的顧客與店員。言外之意是——如果那樣就算認識的話,那這個世界上大家都認識了。」
「也許吧!所以我才要問你,是怎麼個認識法?」
渡來陷入沉思。
「比如說,我和你是認識,是委託人與律師的關係。」
「我是顧客?」
「和顧客又不是一回事。」他並沒有委託我,我是他的國選律師 。
「不管怎麼樣,請你好好地和我說清楚。」渡來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你好像有點為難啊。」我說。
「是挺為難的。」渡來回答道。
「沒什麼好為難的,照實說就好了。」
「照實說了又被說不對,所以才為難。」
「你沒有照實說啊。」
為難的是我才對。
不好辦,非常不好辦。
有的委託人什麼都不說,有的說假話,有的為了能夠輕判甚至胡扯瞎說,還有的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說的話,就逼到對方說。只要找到不肯說的原因,然後再排除掉這個原因,基本上都變得肯說了。
是謊言的話揭穿就行,如不能看穿謊言,那當時你就已經輸了。
遇到冒失的人加以告誡就行,碰到忘記的那就只能讓他想起來。
多數情況下,委託人與律師的利害關係一致。如果說「利害」這種表達方式有語病,那或許可以說是朝著相同的方向。不,是必須朝著相同的方向。
至少律師是站在委託人這一邊的。
就算是在被告人一點兒也沒期望減刑的情況下亦是如此,我們必須充分考慮委託人那樣的辯解是否正當合理。就算已經認罪、悔過,也不能全盤接受檢察方要求的判處。為了量刑正確,必須經過嚴正而詳盡的審議。
不管怎麼樣,我是站在被告人的一方的。
但是,這個男人——很難辦。
問他問題,他會回答,也沒有說謊,也已經認罪。
原本渡來健也就是按自首處理的。他已經招供了罪行,還知道很多只有兇手才知道的真相,也有物證。他的供述既沒有錯誤,也沒有隱瞞,不像在包庇他人,也不像有所偽裝。毫無疑問,渡來健也確實是兇手。他沒有主張自己無罪,也沒有希望減刑,非常的老實。
但是,讓人難以理解。
比如說,動機。
渡來健也為什麼要殺害鹿島亞佐美?
這一點,我完全無法理解,檢察官他們估計也無法理解。不過,既然本人都已經承認,也有物證,不管怎麼樣,他肯定就是兇手。正是因為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所以才會對他進行起訴,確實有罪這一點是不會錯的。雖然不會錯……
「希望你能配合我。」
「哦,我要做什麼?」渡來健也說道。
「做什麼?再這樣下去,就沒有任何辦法了,簡單地說,就沒法定罪了啊。」
「不是殺人罪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
「殺人也分很多種。有過失殺人的,有打群架死的,有想傷害他人但並沒有想置人死地等正當防衛的案例。就算不是這樣,還能酌情減刑,充分表現出反省的態度也會影響量刑,除此之外還有精神不正常等情況。」
「麻煩死了。」渡來說道。
「你居然說麻煩?」
「不,你別誤會。我覺得五條先生的工作是非常了不起的,並沒有想對這個說什麼,我也知道這種事嘛,要走程序,是沒辦法的,不過既然我殺了亞佐美,就應該受到相應的懲罰吧,這樣不就行了!」
「不行哦。就是為了進行相應的量刑,才要問你問題的啊。」
「殺人不是判死刑嗎?」
「我說……」
「不是,我也知道是不會判死刑的吧。我這個人沒什麼知識,人也笨,是判終身監禁嗎?」
「沒這麼籠統。渡來先生,剛才我就說過,嘴上說是殺人,但也分很多種,必須根據不同情況來討論相應的刑罰。法院審判就是為了這個,請你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