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和2007年及2008年初的三年時間裡,我先後在一個過去根本不熟悉的地方進行採訪,其原由是因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同志的一個提議:浙江是中國民營經濟的主要發源地,應當請作家和學術界的專家們好好總結一下。於是我成了這一提議的主要執行者之一。
不少理論家走進浙江後,多數跑到了溫州。溫州的經驗和「溫州模式」早已擺在那裡,無需著力就已經很完整。然而這不是歷史的全部,更不是歷史的全部真相。
馬克思說過,考察歷史,必須追求真實,而真實的歷史才是人類文明進步的起源點。
人類歷史上有趣的一件事可以寫入世界經典教材並成為真理:中國的農民永遠是歷史的創造者!從大禹治水到陳勝吳廣起義,從太平天國到韶山走出的毛澤東,農民革命一直是改變和推進這個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大國的命運。今天我們看到的中國的現代化如此繁榮,而真正影響和推動這個現代化的繁榮進程仍然離不開9億農民的每一個情緒與每一個表情——農民主宰中國命運的歷史從來就沒有改變過,一百年後仍然會是這樣。
我的結論源自我走進的一個農民創造了當代中國經濟模式的地方,那就是浙江台州。這塊土地過去我們對它非常陌生,即使是現在,對許多人來說仍然是陌生的。但台州以另一個角色所出現在當代的其他形式,我們早已對它不陌生了。比如過去人們常說的「溫州模式」,其實多數是台州人在支撐著這樣一個「假溫州、真台州」的現象。比如我前文所言,在全國影響廣泛和最初的個體戶形象與民營經濟的形式的「浙江補鞋幫」就是台州人創造的並為主體;比如第一個嘗試農村股份制的是台州人;比如第一個搞農業新型合作社的是台州人;比如第一個民間銀行的誕生也在台州;比如第一個民營汽車製造廠並形成名牌的也是台州人;比如第一個個人製造飛機的也是台州農民——這位農民雖然沒有把土製的飛機飛上幾千米的高空,但他至今仍然在不停地試驗……夠了,有這些現象和事實,足可以證明台州人的與眾不同。
然而,既然台州人作出了如此偉大和了不起的豐功偉績,為什麼卻一直默默無聞呢?著名學者、當了新華社《瞭望》十年總編輯的陳大斌給過我們這樣的答案:台州改革與發展的特點,「都是靜悄悄地推進,一切都不事先聲張,在快速發展的過程中,十幾年間一直默默無聞。這與山水相連的溫州形成鮮明的反差。溫州人敢為天下先,大力發展個體、私人經濟,經濟發展上取得突出成果,而政治上都陷入了眾矢之的的險境。『復辟資本主義』的指責、批判,漫天卷地,有如黑雲壓城。有人說,改革開放的前十幾年間,溫州的航道上風疾浪高,電閃雷鳴。而近在咫尺的台州,卻是悄無聲息,沒有任何『驚險動作』引起左鄰右舍的關注。台州的航船在悄悄地繞過急流險灘。這是台州人審時度勢,作出的智慧的選擇」。
這就是台州人的聰明與智慧所在。這也是台州人做了那麼多偉大貢獻而至今仍不被外界所知道的主要原因。
其實台州人並不儘是因為看到左鄰右舍當「出頭鳥」的不幸命運,才收斂自己的「硬氣」性格,而是他們自己也曾有過「血的教訓」才慢慢懂得了「政治智慧」這四個字。
大凡英雄有兩種:一種是不顧一切地向前沖,結果還沒有衝到目的地,就已經倒下犧牲了;另一種英雄也衝鋒,可他一邊沖一邊在觀察審時,結果別人犧牲了,他則成了衝到頂峰的繼續生存著的英雄。台州人屬於這樣的英雄。而這樣的英雄有時不被歷史和他人所標榜,無可否認的是這樣的英雄才是真正的歷史推動者和歷史繼承者。犧牲的英雄可以將歷史凝固在一個悲壯的定格上,而活著的繼續在努力創造著的英雄則可以將歷史推向更輝煌、更文明的新時代。
天台山腳下的一位老人告訴我:1951年,第一次獲得土地的台州農民最先聯手辦起合作社,結果1952年使得這裡的農業大豐收,於是大辦農業合作社成了全國性的讓毛澤東同志極為欣喜的一件事。浙江因此也成為全國辦社的先進省份。但到了1953年、1954年,辦社就出了問題,那些中農有意見,說拼起來種稻沒有谷,合起來養獵沒有肉,於是他們要求退社,而且有的地方退社後發現谷也多了,肉也能吃到了。農民們因此紛紛效仿,上面的一個叫鄧子恢的領導也支持這事,提出辦社的調整思路。毛澤東知道了,怒斥之是「小腳女人」,並再度號召「書記動手,全黨辦社」。於是全國一轟而上,中農也被大批特批。後來是統購統銷,農民的自主權基本被剝奪。1957年,農民開始鬧事,因為他們發現交了公糧後自己吃不飽肚子。帶頭鬧事的就是台州的仙居人,一時間這個縣的合作社全部垮掉了,一些壞人藉機興風作浪,把政府的牌子都砸了,再度驚動毛澤東。仙居一縣被抓起來的人就有幾百人……自古就有硬氣性格的台州從此再不敢在政治面前碰硬了。他們開始以另一種方式進行著自己的革命——想明白了,悄悄干,干對了也不說不揚。這種行為的結果是:台州人空前地收穫了實惠。
只干不說,靜收實惠,於是就成了台州人自我發展、自我保護的傳代經典經驗和處世方式。
「以往一直需要國家大量返銷糧的台州人竟然在混亂的『文革』十年中沒有餓死一個人。」對這樣的「輝煌一頁」,我問台州人是什麼原因時,他們笑著告訴我:「全國工人在造反打架,我們台州農民在家種糧生娃。」智慧的台州人已經老到起來了,就像得了天台山上那些隱士的真傳。
種田人知道:種什麼樣的田,就有什麼樣的收成。「人民公社」之後,農民們種田的自主權其實被徹底地剝奪了,剝奪了種田的自主權的農民等於沒有了天生的能力,時間一長,就沒有了進步。而對那些地薄人多的山區,沒有了自主權的農民就只能靠國家來養活自己。笑話,農民們對這樣的寄生生活自己也不滿意,加上返銷糧還常常不夠和不及時,餓肚子的日子是難過的。走出大山到政府去鬧事?去造反?農民們最後選擇的不是這些,而是悄悄地「土地革命」——把集體的地分了,分給各家各戶種,結果發現他們基本能豐衣足食了。這等好事怎不做?再說,山高皇帝遠,沒人說就沒人來管——皂樹村的老百姓和幹部們就是這樣在山外的世界都在大批「資本主義」時,他們卻瞞天過海地進行著徹頭徹尾的「資本主義」——分田到戶。這樣的日子竟然使全村的人在國家沒有返銷糧的年份里照樣可以養活了全村人,於是他們認為這沒有啥錯,符合毛主席說的「自力更生」。慢慢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成了習慣。再後來,周邊的村子也悄悄地跟著學,一直把幾個村、幾十個村和兩個公社的農民們全都帶動了起來,所以等到1980年9月中共中央以75號文件向全國轉發了總書記胡耀邦同志主持農業工作座談會的紀要文件——《關於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的通知發下來後及那個報道安徽鳳陽小崗村分田到戶的新華社記者的長篇通訊《中國,有這樣一村莊》發表時,浙江台州的農民們帶著半嘲諷的口吻說:小崗村人做的事,在我們這裡早已成了歷史。也就是說,被寫入中國改革開放史的20世紀80年代初在我國農村掀起的一場最讓9億農民們激動的分田到戶、承包單幹運動,在台州相當多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濺起一點兒水花——原因是這裡的農民早已把地分光了!比小崗村和其他地方的農民們早承包、早分田到戶的台州人,在別人忙著還在爭論分田到戶到底是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時,他們便又開始了悄悄地離開家鄉、離開莊稼地,開始向外鄉、向城鎮做起買賣來了——第一批穿村走街的補鞋匠、賣糖換破爛的貨郎擔延伸到江浙各地,隨之到了全國所有角落……
「你們是哪兒的?」當貨郎擔和補鞋匠出現在全國各個角落時,有人好奇地問他們時,這些人開始告訴別人:我們是台州來的。
台州,台州在哪裡?台州?是不是在台灣喲?什麼,你們是台灣來的?是不是台灣特務?壞人!特務!竟然一時間在外補鞋、做貨郎的台州人,連連被莫名其妙地關進了派出所和監獄。
台州人再不敢輕易說自己是台州人了。這個時候溫州人跟著也「資本主義」起來了,而且溫州人性格外向,「我們是溫州人」。溫州人因此有了好名聲。於是與溫州連山連水的台州人乾脆也跟著說「我們是溫州的」。結果是:他們不再被人莫名其妙地關起來、吃官司。
溫州人的名聲,越來越大。台州人默默地融入在80年代、90年代下的「溫州熱」中茁壯地成長與發展著,而當20世紀90年代後期開始,「溫州人」和溫州貨及「溫州模式」被舉國臭罵或抨擊時,台州人則聰明地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難,毛髮未損地照舊按自己的改革與敢為的方式在自己的土地上和自己的經營世界裡,不斷往前衝鋒,向前行進,直到把一個默默無聞的台州市建成硬朗朗的現代化城市和全國民營經濟最繁榮、最堅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