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火榮貴是準備自己被「拿」下的。他清楚「有些事」只要鬧到一定程度,其結果是:主要責任者必定被「開刀」。武威一旦出事、出大事、出政治事件,他是市委書記,想避開都難。
「三牛風波」鬧到這個份上,不說網民如何如何說,這幾天連權威性的「檢察報」那樣的報紙都在公開說他和武威的「公選」是「違法」了。黨的幹部任用條例上明明白白寫著,凡在用人問題上不按「組織原則」和「規定」辦,單位和主要責任人將受到組織和黨紀的嚴肅處理。
「武威這做法嚴重違背了中央政策,應該把市委書記抓起來!」這話網上有,市委辦公室接到的陌生電話里更有人氣勢洶洶這麼講,至於火榮貴自己接到朋友和以前的同事打來的電話中,也多多少少聽出些這方面的苗頭了。
「榮貴,我說當初你要下去我們都勸不動你,這回好了吧,英雄壯志未酬先捐軀,後悔晚了不是!」火榮貴到武威之前是省政府副秘書長兼辦公廳主任、黨組副書記,那是個「實權」在握的要職,是省級平台,也是左右、上下皆可逢源的人生好舞台。火榮貴又是「60後」的年輕幹部,待在這個位置上,只須往上「夠」一下,前程萬里。其實也許不用使什麼勁,稍往哪棵大樹上靠一靠,前程同樣錦繡。然而火榮貴沒有,他在省委號召年輕幹部到一線,在實現甘肅跨越式發展中發揮才幹的精神鼓舞下,毅然告別妻兒、離開工作了十幾年的省府大院,來到全省最落後的地區級市之一的武威。
「甘肅在中國西部,且是整個西部的落後地區,沒有西藏、新疆的政策優勢,甚至連青海、寧夏的政策優勢都沒有,有的只是獨特的地理位置、千年難移的荒漠、乾旱及惡劣氣候等自然環境。武威又是甘肅的落後地區,既無東邊的蘭州、白銀市擁簇黃河之優勢,更無西鄰的西昌、酒泉等城市的工業優勢。只有橫亘在此億萬年的祁連山和日趨猖獗瘋狂的兩大沙漠——巴丹吉林和騰格里做伴。當初我選擇到武威時,就有人說我傻,不會挑肉吃。說同樣在一個桌上吃飯,有人夾一塊肥肉在嘴裡,你倒好,偏挑了一塊硬骨頭啃,能啃出啥名堂?可我想的不一樣:既然要干,就該找最難啃的骨頭,這符合我的性格,也是甘肅發展實際的最需要之處。一句話:要有人干實活!干苦活!干有利於改變甘肅落後面貌的活!我是沖著這個目的到武威的……」火榮貴其實是我「甘肅之行」的採訪調查活動中,與省委組織部的同志見過面後接觸的第一個武威人。
火榮貴非常敬佩江蘇宿遷的原市委書記仇和。「當時宿遷在江蘇與我們武威在甘肅地位差不多,屬於最落後的地方,沒啥資源優勢,但仇和了不起,他不畏懼落後,更不甘心落後,大刀闊斧,思想解放,敢作敢為,最終干出了名堂,把落後的宿遷變成了蘇北經濟發展的先進地區。」跟火榮貴談3個小時,至少能從他的口中聽到「仇和」和「宿遷」5遍以上。
「仇和之路」或者「宿遷發展模式」在火榮貴的心裡烙著很深很深的印記。
「火榮貴」與「焦三牛」這兩個名字看起來差異很大:為前者起名的長輩一定很期待家族有朝一日的榮華富貴,故乾脆將「榮貴」用來作兒孫的名字了;後者是土掉牙的起名法:三個娃仔,就叫一牛、二牛、三牛吧!其實,火榮貴與焦三牛的家庭出身一樣——農民,只是火榮貴家裡有識字人,焦三牛家沒文化人而已。
火榮貴小時候也是一條「牛」,他耕過地、種過土豆、撿過牛糞,大學畢業後最早工作的地方也是在農墾局。除了姓外,他的全部「榮貴」在於他後來有出息,進了省府大院,從副處級秘書一直干到處長、辦公廳主任、省政府副秘書長之職。
火姓不多。火榮貴這人偏偏有個火性,這「火」字當頭,也成就了他火暴的性格:急,易發脾氣,出口就罵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遇到阻力和推不動的事,他火榮貴會劈頭蓋腦把你罵得狗血噴頭。
「偏偏怪了,我們愛挨火書記罵!」武威幹部說。
「這麼賤啊?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們這兒窮,落後人家幾十年,過去都好像無動於衷似的,干工作好不好,沒人說你,更沒人罵你,時間長了,人的勁頭就沒了,不求進取,思想更僵化了。火書記來了,他看到武威落後,百姓生活不好,心裡著急,恨不得一天就把咱武威改出個樣來,所以他逼大家幹活,干實活,干老百姓稱道的活。這一來,我們倒是來精神了,一來精神就有幹活的勁頭了。幹活中難免有時干好、有時幹得差些。干好時,火書記像孩子似的跟我們一起開心,干不好時他就容易發脾氣。大伙兒明白,他是為我們武威好,所以他發脾氣,我們覺得也可愛、可親,即使挨這樣的領導一頓罵,我們心裡也並不委屈。武威需要火書記的這種充滿激情的火,不然一個僵化的、落後的武威就沒有希望……」武威人這麼說。
當我把群眾說的話轉告火榮貴書記時,他的臉竟然紅了,忙說:「我脾氣不好。遇事發火不是什麼優點。不過,我確實覺得有時在一個落後地區當領導,想推動一些事情快點做、快點做好,不發脾氣似乎很難。」
火榮貴的火氣確實不一般,在我與他幾天的交往中能深切地感受到,而也許正是他的這種火氣,讓我看到了發生「焦三牛事件」的本質——
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武威歷史吧!這絕對不是多餘的話題,正如一位哲人說的那樣,「歷史是現實一切成敗的最好參照」。武威歷史上的諸多「曾經」,折射著一種不朽的真理和寓意。
武威在古代曾有過一段很長時期的青山碧水,尤其是祁連山一帶森林茂密、河流縱橫、湖泊眾多,五千多年前的馬家窯文化一度成為中國西部先進農耕社會的代表。古代武威,稱為涼州,那時有西戎、烏孫和月支三部落久居於此,後另一支強悍的游牧部落匈奴出現在此,並漸佔據統治地位。西漢前後,漢朝廷幾度通過聯姻等方式同烏孫、月支部落結下政治聯盟,從而使其與中原政權建立了數百年政治關係。但是由於匈奴部落擁有強悍的游牧軍事實力,給漢王朝的西域疆土帶來極大的威脅。為平定西域侵擾,漢王朝幾經苦戰,均無功而返,匈奴因而嘲諷「漢無敵我之人」。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漢武帝手下的一位年輕驃將提出征戰匈奴。朝廷許多老臣搖頭:他「稚臭未乾,不可當大任」。漢武帝則不然,堅持用此人前往西域征戰。這位年輕驃將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霍去病。第二年,霍去病率1萬騎兵西出隴西,過焉支山(今甘肅山丹縣),入匈奴腹地千餘里,大敗匈奴休屠王,後又進軍祁連山,再敗匈奴霸主渾邪王,最終將敵兵趕出玉門關外,從而平定了河西走廊一帶的西域疆土,使酒泉、張掖、敦煌等皆列入漢朝版圖。漢武帝為紀念和表彰霍去病的功績,特立「武威」地名一處,並建武威郡。西域在霍去病平定之後,迅速建起著名的商貨通道絲綢之路,使河西走廊出現了「商胡販客,日款於塞下」和「使者相望於道」的盛況,從此這一帶成為中國西部最繁榮的地區。
霍去病徵戰西域建奇功那年,也才23歲。於是當今年的「三牛風波」出現後,諸多山西網民倒是很欣喜,曰:古有霍去病23歲征戰西域,創中華民族西部繁榮百餘年;今有焦三牛棄高薪和優越條件到西部創業,23歲出任武威副縣級實在情理之中!因為霍去病和焦三牛都是晉籍人士。山西人的這份驕傲可以理解。
再說歷史上武威的第二個繁榮昌盛期,即是「五涼」和唐朝時代。這也與一位重要人物的出現有關,他便是河西本地人士張軌。此人本在京師任職,為官清廉,政績卓著,頗有抱負。他在朝中目睹政局混亂之態,主動要求回邊遠的涼州任刺史。公元301年,他到西域武威任職後,以「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以寧家」為己任,一邊平定西擾,一邊興修水利,發展生產,振興文教,很快威震河西。這時的中原已大亂,但唯有河西無戰事,政治穩定,經濟發達,成為中國安居樂土。張軌借中原戰亂,安置了大量逃離到西域的難民和不少文士名流,給他們創造和傳播文化的機會,一下使得河西的經濟和文化迅速發展,武威城也成了可與洛陽相提並論的西域名城。張軌死後,他的兒子及後代繼承先人之道,使得這裡又有了幾十年的繁榮發展期,到張軌的孫輩張駿時代,這裡已成為統轄三州二十二郡的西域最昌盛的地區,西域諸國皆要到此朝貢。
故史學界有一說:西涼有一張,河西百年昌。這「一張」,指的就是張軌和他的張氏後人。
公元589年後,隋唐再度統一中國。涼州成為唐朝管轄下的西域重鎮,高祖李淵鑒於武威所處地位重要,曾特別任命富有雄才大略的二兒子、後開闢和奠定唐朝盛世的李世民為涼州總管。由於奠基者張氏開創的偉業繼續與影響,加之唐代幾位明君領導有方,隋唐三百年間,武威地區獲得了空前的經濟和文化的大發展。《通典》記載:天寶八年,當時全國屯田收成總數為191萬石,其中河隴地區則達到71萬石,佔全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