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金湧出,千里歡騰。
◆離國慶觀禮只有兩日,石油鑽工刮掉鬍子、換上新衣,捧著油樣要上天安門見毛主席。
◆省委書記激情發揮,說:我看這個即將誕生的油田就叫「大慶」吧!「大慶」從此出現中國,屬於中國。
◆冰天雪地時,獨臂將軍親赴松遼,「三點定乾坤」。
打余秋里和康世恩決定「松基三井」停鑽試油後,石油部上下這幾天可是既興奮又擔憂,興奮的是松遼找油的旭光立即出現,擔憂的是「松基三井」再試不油來,那可就霉到家了。用老地質家黃汲清院士的話說,「事不過三」。松基一、二號井打了一年多,基本上是失敗的,如果三號井再來個水中撈月,那石油部有何臉面向國人交待?不說別的,光一口基準井的成本就是幾百萬元哪!幾百萬元在當時是個什麼概念?等於打一口,要讓幾萬人餓一年肚子!這還不說,松遼找油自地質部韓景行等第一支正式普查隊伍進達之後,這三年多中,已經相繼陸陸續續有幾千人駐紮在那兒,淺孔深孔多多少少加起來,那就不是幾百萬的事。早在余秋里上馬石油部時,在他全力支持康世恩的找天然油為主的戰略方向時,有人曾在背後掏搗故過不少事,說康世恩是能幹,可他只會花國家的錢而見不到油——人家說這話的根據是,在「一五」期間,石油部投入在找油上的勘探費遠遠高於人造油的成本上,但獲得的油氣量卻沒有人造油多。這回好,余秋里上任後,石油部在尋找天然油的勘探經費上花出的投入更大,瞧瞧川東會戰——有人又把這事抬事嘮叨了,花錢海了,油呢?油沒見著嘛!等著吧,今年再抱不到「金娃娃」,看余秋里和康世恩咱個收場!說不準哪,連我們的工資明年國家都不一定給了!
議論有時很殺人的。余秋里自己沒有親耳聽到這樣的話,但他的司機也是石油部機關的老百姓呀!老百姓之間聊天啥話都能傳到首長身邊的人耳里。余秋里當部長後,他對基層和百姓了解的一個重要信息來源,就是從他的老司機那兒得到的。這一點余秋里的家人向我證實,尤其是他的幾個女兒告訴我,他們的爸爸後來官越當越大,在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跟家人交流和閑聊的非常少,即使在一起時,講的也是國家大事,或者最多問問孩子們的工作、學習之類的事。而且因為父親「高高在上」,他們不怎麼可以多問多說一些他工作上的事。「師傅就不一樣,能跟我爸什麼都可以聊。我爸也願意聽師傅的話。就是爸爸後來當了政治局委員和書記處書記後,師傅還是唯一可以說說他的人。」女兒們說。
余秋里從解放軍總後調石油部部長及後來到國務院計委主任、副總理、總政治部主任,一直到退休和臨終前,有過幾過司機,但時間跟得最長的要算賈師傅了。
「誰說的打不油連工人的工資都不發了?扯蛋!真要那樣,拿我的工資給石油工人們發去!」余秋里一生最聽不得有人欺負老百姓。
北京冬季取暖有個規定,就是「3.15」,即不管天都冷多熱,一到每年開春的3月15日,取溫單位將一律把爐子停了。賈師傅說的事是余秋里已經到總政工作了,有一天余秋里上北京黃寺總政宿舍看一名老同志,走進房間後,余秋里覺得很冷。回來的路上跟賈師傅聊起這事。賈師傅說,這今天不是3月16號了嘛!余秋里不解,問:3月16號怎麼啦?賈師傅就笑了,說你當大領導的不知道吧:北京有規定,一到3月15號,所有的取暖就取消了。余秋里一聽就生氣了:天這麼冷,讓老同志鑽在被窩裡怎麼行嘛?家裡要是有小孩子不凍得哇哇亂叫嘛!賈師傅說,人家取暖單位也有難處,總得有個開爐停爐的時限吧,否則怎麼弄?你當過計委主任,總知道國家的開支那頭松一下多得花一大筆錢嘛!余秋里不服:你別這麼教訓我!我要知道絕對不會讓有關部門這麼做事的。取暖多長時間,是得有個時限,可在這時限里得靈活些,比如在3月15日之前,哪一天天暖些,你不會把爐子少加點煤?等3月15日之後,天特別冷時,你再多燒幾天不可以嘛?幹什麼事都那麼教條主義,不從實際出發,不為老百姓想就辦不好!賈師傅說,總政後在余秋里的干預下,真的在取暖問題上改變以往的「3.15」做法,機關上下都很滿意。
賈師傅那兒的故事可以一筐一筐的裝。他說余秋里到總政後為了解食堂吃得怎麼樣,可身為總政主任的他是不太可能與普通幹部戰士一起天天吃的,於是賈師傅就成了余秋里的「情報員」。從賈師傅嘴裡,他余秋里能準確無誤地知道總政食堂能不能讓幹部戰士們滿意。
「別看他在外面脾氣好像特別大,其實一接觸,余部長這個人待人是最好的。」賈師傅說他有絕對的證明權。他說在六十年代初的幾年困難時期里,余秋里多次一有空就讓他開著車,上京郊的幾個石油部農場看莊稼地,就是到了九十年代,余秋里已經離開石油部二十多年了,他還經常問起石油部的那幾個農場情況怎麼樣了。
松遼找油進入緊張時刻,余秋里工作千頭萬緒,他身邊的工作人員也是忙得手腳並用。許多人以為余秋里只知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他說話來像火炮筒似的,可他又是個特別粗中有細的人。那時有個通訊員姓馬,小馬承擔著上送下發文件的任務,整天四腳朝天。可機關有點什麼好事,好像從來沒有他的份似的,小馬自己也不啃聲。余秋里知道了,一問小馬家七口人,就靠小馬一個人拿40來塊工資支撐著。「這麼困難的同志,工作又做得這麼勤勤懇懇,你們就沒有眼睛關心關心?」余秋里沖辦公廳的人發火了,親自為小馬爭取了一筆生活補助。
相反,有人要相想在余秋里身上討點什麼好,就可麻煩大了。
有一次賈師傅從機關給余家帶回了點日用品,也就是一瓶油、幾斤肉之類的東西。余秋里看到了立即警惕地責問:誰給的?賈師傅說,是機關發的。
余秋里立即來火了:你怎麼給拿東西回家嘛?回去回去!把東西給我還給人家!
賈師傅委屈了,說這東西是石油部機關發的,每人都有份的呀!
余秋里嗓門大了:每人都可以有,但我當部長的就不能有!
賈師傅也不賣賬地回敬道:這東西不是發你的,是給素閣的(余的夫人——筆者注)!她也是石油部的工員!
余秋里一楞,繼而瞪著眼對賈師傅不依不饒道:給她的也不行,她是我一家人!
無奈,賈師傅只能屈服後才換得余秋里的一臉笑容。「老賈,我可不是沖著你的啊!有些人哪,就因為我是個部長、副總理,人家想方設法來討近乎,我就得注意!時刻警惕知道嗎?這關係到黨風!關於到幹部的形象問題!」
賈師傅心頭其實對余秋里的做法佩服得五體投地,但表面上也不賣賬:「你官大壓人,反正理都在你那兒。」
「是嗎?哈哈哈……真要這樣,我改我改。來來,消消氣,抽支好煙!」這時的余秋里格外謙和,給賈師傅又是遞煙,又是點火的。
余秋里就是這麼個人,外表鐵骨錚錚,幹事雷厲風行,氣吞山河。而他內心又是那麼多情善感,細膩周密。
松基三井進入停鑽試油階段,余秋里雖然人在北京,卻心繫北國松遼。在聽完康世恩對下一步行動計畫時,余秋里告訴康世恩:既然固井和試油是關鍵,就要調玉門最好的技術人員支援松基三井!
康世恩立即表示馬上調人。
「哎老康,還有一件事:聽說松基三井那兒經常有野狼出外,你讓松遼局或者當地武裝部給井隊配幾把傢伙!」余秋里在長途電話里補充道。
康世恩笑了:「我知道了。」
康世恩接電話時,身邊有松遼局的同志在,他們不解余部長除了幫助他們調幾個固百呼試油的技術人員外,怎麼還要配啥傢伙?
「就是打狼的槍!」康世恩說。
「哈哈,這事余部長都知道啦?」大伙兒笑開了。
松遼的事余秋里哪樣不知道?
隊長包世忠給前往台井指導工作的工程師們描述得繪聲繪色:那狼大喔!而且特狡猾,它正面不襲擊人,總是等你背過身去,忙著幹活的時候,它就悄悄走近你,然後突然發起進攻……鑽機剛搬到松基三井時,狼崽子開始還挺害怕的,鑽機一響,它們就拚命地跑,後來聽慣了,就不害怕了。瞅著我們在幹活時,它們遠遠地躲在草叢裡等候機會襲擊,有一次地質員一個在井台後擺岩芯,那幾隻狼就「嘩啦」一下撲了上去。千鈞一髮之際,我們井台上的同志正好在提鑽,一股泥漿水順著巨大的提力衝出地面,濺向井台四周,那幾頭狼崽嚇得拔腿就跑……包隊長的故事講得驚心動魄,也傳到了部機關,傳到了余秋里的耳里。說者無意,聽者有意。於是余秋里就想到了要給鑽井台配幾把「傢伙」。
打狼是小事。試出油則是天大的事。
一切為了松基三井出油!那些日子裡,北京的余秋里、前線的康世恩,每天通一次長途,一次長途短則幾句話,通常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