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十一月,一個漆黑的夜晚,我走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突然之間,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原本就做賊心虛的我,嚇得心都不跳了。
當時我以為——我―直都在擔驚受怕——自己終於迎來了那無可避免的時刻。還好,來的人不過是拉菲茲而已,他站在大霧中,笑喀嘻地看著我。
「真巧啊!」他說,「我一直在俱樂部里找你。」
「我正要去那裡。」我回答道,竭力著掩飾自己的慌亂。看他那咧嘴大笑、腦袋亂晃的樣子,顯然我掩飾得並不成功。
「還是去我家吧。」他說,「有件有趣的事情要告訴你。」
我找了一些借口來拒絕,因為他的口氣已經表明了,那是什麼樣的一種有趣,那種有趣已經被我成功地抵制了好幾個月。
可是,有件事之前我就說過,現在也不妨重申一遍,那就是對我而言,主意已定的拉菲茲,是這個世界上最難以抗拒的人,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是如此。
自從上次幫了伯納德·迪本漢姆爵士那個小忙之後,我們倆都沒再幹什麼壞事兒——這個專橫昨傢伙,沒有機會往這方面動腦子,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好些日子。毫無疑問,正是這一點,讓我暫時享受了一段遵紀守法的清白時光。
從我們倆結成親密夥伴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安分守己了這麼長時間。如果可以的話,這次我肯定會拒絕的,而我接下來要告訴諸位的事情,會讓你們覺得,我不過是在誇海口。不過,像我說的那樣,我的確是找過借口來拒絕他的。
可是,他挎住了我的胳膊,輕聲地笑了起來,就是那種無憂無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我還沒停止爭辯,我們就已經進了奧爾巴尼公寓樓,踩在通向他家的樓梯上了。
這會兒,拉菲茲已經不那麼興奮了,可等他點著煤氣燈之後,卻變得比原先還要激情洋溢。而我呢,則一臉不高興地站著,大衣還披在身上,最後還是他給我把大衣脫了。
「你這個傢伙!」拉菲茲嬸皮笑臉地說道,「看你那樣,別人還真以為,我要在這個美好的夜晚,又去撬誰家的門呢!嗯,不是這麼回事兒,兔寶,坐那兒去,來支蘇利文,好好坐著。」
拉菲茲幫我點上煙,又給我拿了一杯摻了蘇打水的威士忌,然後就出門去了公寓大堂。我正要高興的時候,卻聽到了門被閂上的聲音。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站起身來。
接下來的場面,就是他跨坐在一把椅子上,雙臂交疊,得意地看著尷尬不已的我。
「你還記得邁爾切斯特嗎,兔寶老弟?」他的聲音極其溫和,我的口氣則極其冷淡。我回答說還記得。
「我們有過一場非正式的小比賽。紳士隊對公子隊,你還記得吧?」
「我沒忘!」
「當時你沒有上場擊球,這麼說吧,我本來以為,你會上場的。紳士隊得了很多分,公子隊的球全都給接住了。」
「可憐的傢伙!」
「別太早下結論。你還記得,我們在小酒館裡看到的那個傢伙嗎?就那個穿得花里胡哨的傢伙。我告訴過你,他是城裡最精明的賊!」
「我記得他,後來才知道他叫克羅謝。」
「嗯,他被判刑的時候,的確是這個名宇;好吧,那就叫他克羅謝吧。你不用對他濫施同情,兔寶老弟,昨天下午,他從達特摩恩 逃掉了。」
「幹得漂亮!」
拉菲茲笑了笑,眉毛卻揚了起來,還聳鴦起了肩膀。
「你說得太對了,確實幹得很漂亮。我很奇怪:你居然沒有在報上看到這個新聞。借著昨天沼澤上厚重的霧氣,好漢老克羅謝逃掉了,在密集的火力之下,毫髮無損地逃之夭夭了。你說得對,我們應當向他致敬,具有如此勇氣的人,理應得到自由。不過,克羅謝的勇氣遠不只是這麼一點。他們追了他整整一個晚上,連個影子都沒找著。今天的晨報上都登了,你卻沒看到。」
他打開了他剛才拿進來的一份《培爾美爾報》。
「再聽聽這個。這是關於這次越獄的一份報道,其中的補充內容,將這件事情推向了一個新的髙度。
「『在托特內斯,發現了越獄者的蹤跡。今天凌晨,他顯然在那裡做下了一樁大膽得有些離譜的事情。據聞,他潛入了教區助理牧師A·H·艾林沃斯先生的住所。牧師在平常習憤的時間起了床,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然失蹤,後來,又在一個抽屜的底部,發現了該逃犯的衣服,疊放得整整齊齊。
「『雖然克羅謝已經成功地第二次脫逃,不過大家都認為,今天之內,他就會被重新拿獲,因為他採取了如此易於辨認的偽裝。』
「聽了這個消息,你有何感想,兔寶?」
「他可真敢幹。」我邊說邊伸手去拿報紙。
「不僅如此,」拉菲茲說,「他還幹得很漂亮,簡直讓我羨慕。那麼多人,他偏偏選了那位助理牧師!漂亮啊,漂亮!不過,這還不算完呢。我剛剛在俱樂部的公告板上看到,道利什附近的鐵路線上,發生了襲擊事件。人們發現帕爾森躺在鐵路上,不省人事。又是我們的朋友!電報上沒有這麼說,不過事實巳經顯而易見了。他肯定還會再去襲擊某個人,再換一身衣服,然後大模大樣地進城。很了不起吧?我由衷地相信,再沒誰能比他幹得更漂亮的了!」
「可他為什麼要進城呢?」
拉菲茲臉上那股興奮勁兒馬上退去了。很顯然,我這句話,讓他想到了某件令他非常擔憂的事情。剛才他一直在帶著隔岸觀火的喜悅,研究那位同道中人,把那件煩心事拋到了腦後。
在回答之前,他先回頭往大堂的方向看了看。
「我相信,」他說道,「那個傢伙的目標是我!」
說話的這當兒,他又變回了慣常的那副德性——不動聲色地偷著樂、鎮定自若地嘲笑別人——就這樣,用他特有的方式,從眼下的情形,和我的大驚失色中尋開心。
「等一下,你是什麼意思?」我說,「你有什麼事兒,讓克羅謝知道了嗎?」
「也沒知道什麼,不過他已經起了疑心。」
「他怎麼就起疑心了昵?」
「因為,他幾乎跟我一樣厲害;因為,親愛的兔寶,他長著眼睛,而且還有頭腦,因此就沒法不起疑心。有一次,他在城裡,看到了我跟老拜爾德在一起。那天,在去邁爾切斯特路上的那個小酒館裡,他應該是看到了我;後來,我在板球場上的時候,多半也被他看到了。事實上,我確信他看到了我,因為他受審之前,他寫信告訴我了。」
「他給你寫了信!可你卻從來沒跟我提過!」我大驚失色地吼道。
面對我慣有的憤憤不平,拉菲茲一如既往地聳了聳肩。
「「那有什麼用處呢,兔寶老弟?就算我跟你說了,只能讓你擔驚受怕。」
「好吧,那他說了些什麼?」
「說他很遺憾,自己沒來得及回城,就被關進了監獄,因為他本打算來拜訪我的,不過,他相信這個願望只是暫時實現不了而已,還請求我在他出來之前,不要進監獄。他自然明白,梅爾羅斯夫人的項鏈,已經被人拿走了,只不過拿的人不是他。他還說,只拿了項鏈、把其餘東西都留下的那個人,很對他的脾胃,如此等等。此外,他還有一些關於遙遠將來的小小提議,而我擔心這個遙遠的將來,很可能已經近在咫尺!我只是奇怪,他怎麼還不現身。」
拉菲茲往大堂那邊又看了看。之前他把大堂的燈都關掉了,還十分謹慎地關好了里外兩扇門,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讓他敲門——如果他真的敢來的話。門房會告訴他,我已經到城外去了。這很快就會變成事實,再過上一個小時左右。」
「今天晚上你要出去?」
「到利物浦大街,坐七點十五那班火車。我從來沒跟你談起過我的家人,兔寶。不過,我有一個最要好的姐姐,嫁給了東部的一個鄉村牧師。他們總是很歡迎我去,還老讓我讀《聖經》,就為了說服我去做禮拜。真是遺憾啊,兔寶,在禮拜日的時候,你不能在那兒聽我讀經文。我有一些最高明的行動計畫,就是在那個教區想出來的,風暴即將來臨,我想不出比那裡更好的避風港了。我得開始收拾行李了。我想過了,我應該告訴你我要去哪裡,為什麼要去,沒準兒你也想學我的樣呢。」
他把煙蒂扔進火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我的目光從他的身上,轉到了拉菲茲的臉上,其間,他一直保持著這個不雅的姿勢。一秒鐘之後,我隨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屋子的另一頭,隨即也跟他一樣站了起來。
一個體格健壯的傢伙,站在隔開卧室和客廳的摺疊門那裡,身上披著―件很不合身的絨面呢外套,正在向我們鞠躬致意。他鞠躬鞠得很深,我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到一頭短短的紅髮,像圓盤子一樣扣在他腦袋上。
就在我打量這位不速之客的短短間隙,拉菲茲已經恢複了平靜;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