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拉菲茲能不能算個出色的罪犯,還真不好說,不過要論起打板球,我敢說他絕對可以笑傲群雄。他是一個危險的擊球手,一個出色的外野手,同時也很可能是在他打球那個年代,最優秀的慢投手。可是最後,他居然對這項運動失去了興趣,真是令人沒法相信。他現在不再去羅德板球場 、板球包也沒了,對他本人未曾參與的那些比賽結果如何,更是毫無興趣。這可不僅僅是因為他那可惡的妄自尊大,他公開聲稱,自己對這項運動已經熱情不再,之所以還沒有放棄,僅僅是出於一些最最原始的興趣。
「板球,」拉菲玆說道,「跟其他東西一樣,在你發現比它更好的東西之前,倒也不失為一項好運動。但是,它只能帶給你刺激,沒法滿足你其他任何願望,兔寶,一種下意識的比較,就會讓人對其心生厭倦。你把這個人打出局了,但是,這個人擁有令你艷羨的財產,那又有什麼可高興的呢?當然,如果能偶爾去投上幾次球,那你身上的低等技能,就不至於荒廢。除此之外,打球時,你得不停地尋找對方的弱點,這也算得上是人所必需的一種精神訓練。是的,也許體力和精神之間,終歸還是有一些關聯的。不過兔寶,這項運動對於有我這種毛病的人,具有非凡的保護作用。要不是這樣的話,我明天就會與它一刀兩斷。」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說,「依我看,這項運動,把你推到了公眾面前,跟安全和明哲保身,可是南轅北轍啊。」
「親愛的兔寶,你錯就錯在這兒。要想犯罪而又不受懲罰,很簡單,你必須得同時擁有一個名義上的職業——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這個道理再明顯不過了。已故的匹斯先生 ,通過拉小提琴和馴養動物,蠃得了當地人的尊敬,由此也消除了大家對他的懷疑,而且我堅信,『開腫手傑克』 必然是一位聲名卓著的公眾人物,關於他罪行的報道旁邊,很可能就刊登著他冠冕堂皇的講話。讓自己在某一方面表現得特別突出,別人就不會懷疑,你在別的什麼事情上,也有專長了。夥計,就是因為這個,我才希望你到新聞界尋求發展,而且,要儘可能地出頭露面。我沒有把我那些球棒劈成柴火燒掉的原因也盡在於此。」
話雖如此,每次他去打板球的時候,場上卻還是沒有誰的表現能比得上他,也沒有人能比他更求勝心切。我還記得,在那個賽季的第一場球賽開始之前,他去了球場,口袋裡揣滿了金幣。他把金幣放在球門的三根門柱上,用來代替橫木 。
當時的場面可真是壯觀啊,那幫專業板球手,為了得到金幣,玩了命地投球,因為擊中門柱的投手,就能得到一個英鎊,而門柱上馬上又會補上一枚新的金幣。有一個傢伙一下拿到了三枚金幣,他投的球,把整個三柱門給打塌了。這次演習花掉了拉菲茲八九枚金幣,不過他總是能投出最絕妙的球來。第二天,他還拿到了五十七分跑動得分。
我陪他去參加每一場比賽,這已經成了我的一大樂事。我觀看他的每一次投球、擊球和接球,要麼就在他不打球的時候,坐在更衣室里陪他聊天。
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有一場球賽,對陣雙方是紳士隊和公子隊。公子隊投硬幣輸掉了,第一局先由紳士隊擊球。
在那一局比賽的大部分時間裡,你都能看到我們肩並肩地在一起。雖然你看得到我們,但卻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因為拉菲茲沒有得分,更不尋常的是,他表現得對比賽幾乎毫不在意,脾氣卻很大。他在我面前一言不發,還對他的好幾個隊友表現得極其粗魯。那些隊友,有的是想要問問他今天的表現是怎麼回事,有的是冒昧地想要對他表示同情。
他就坐在那裡,頭上的草帽都耷拉到了鼻子上,嘴裡叼著一支煙,每吸一口,就煩躁地嘬一下嘴唇。這麼著,下面的事情就讓我覺得很奇怪了:
一個衣著考究的漂亮小夥子,過來擠到了我倆中間,拉菲茲居然彬彬有禮地接受了這個冒失的傢伙。我沒認出這個人是誰,拉菲茲也沒有為我們倆作介紹,不過聽他們的談話,他們也不是很熟。除此之外,這傢伙說話還很放肆,更是令我大惑不解。
小夥子跟拉菲茲說,自己的父親很想跟他見上一面,拉菲茲竟然一口應承了這個唐突的要求。這下我徹底懵了。
「他在女賓席那邊。您可以現在就過去嗎?」
「當然可以。」拉菲玆說,「給我占著座啊,兔寶。」然後他們就走了。
「那是小克羅里,」後頭老遠有人說道,「去年在哈羅隊 打球。」
「我記得他,全隊水平最臭的一個。」
「不過倒是挺狂熱的,一直到二十歲,才終於進了球隊。他老爸把他塞進去的,出身高貴啊。噢,漂亮,快看,真漂亮!」
我看得興味索然,因為我來的唯一目的,就是看拉菲茲老兄的表演。他走了沒多久,我就開始熱切地盼著他回來了。最後我終於看到了他,他在我右邊的柵欄那邊沖我招手。
「我要介紹老阿莫斯德斯給你認識。」等我過去之後,他輕聲對我說道,「下個月克羅里小友成年,他們要搞個板球周,我們倆都得上場去打比賽。」
「都!」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可是我不會打板球啊!」
「給我閉嘴。」拉菲茲說,等我們走到最後幾級台階的時候,他又冷森森地補充道,「這個問題留給我解決。我費了老大勁兒,才編出這個謊來,你總不會拆我的台吧。」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線寒光。換作是在別的地方,我當然非常明白其中的意味,可眼前的環境如此健康純潔,他這樣的神情,就讓我有點始料未及了。
帶著滿腹的疑慮,我跟著那件鮮亮的金加利 夾克穿過女賓席。女賓席的遮陽篷之下,各式各樣有檐無檐的女帽,組成了一片浩蕩的花海。
阿莫斯德斯勛爵留著短短的鬍子,還有一個雙下巴,長得很是漂亮。他客客氣氣地跟我打招呼,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從中卻還是不難看出他對我可不那麼待見。他之所以接受我,不過是因為,我是那位寶貴人才拉菲茲的一個附屬品。我一邊鞠躬回禮,一邊心裡升起了對拉菲玆的一股怒火。
阿莫斯德斯勛爵說道:「我邀請這位英格蘭紳士隊隊員,下月屈尊去鄉郊野外打幾場板球,實在是唐突得很。這位好心的先生說,他樂意之至,只是你們本來的計畫是外出小釣,呃,呃,先生。」他最終還是想起了我的名宇。
當然,我這還是頭一遭聽說要外出小釣這檔子事兒。不過,我很快就答覆了對方,這項活動改期很容易,肯定可以往後推一推。拉菲茲眼中露出了讚許的光芒。
阿莫斯德斯勛爵鞠了一躬,接著又聳了聳肩。
「您真是好心。」他說,「對了,我聽說您也是個板球手,是嗎?」
「他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是的。」拉菲茲說道,一副胸有成竹的無恥相。
「也不算是正兒八經的球手。」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是學校球隊的嗎?」阿莫斯德斯勛爵問。
「很遺憾,不是。」我說。
「不過,差一點兒就進去了。」拉菲茲居然如此大言不慚,聽得我膽戰心驚。
「嗯,不可能所有人都進紳士隊的。」阿莫斯德斯勛爵知情識趣地說道,「犬子克羅里,也是勉強才進了哈羅隊的,他到時候會上場。我本人也可以充當一下替補,所以不會只有您是生手的。即便您真是生手,我還是很髙興您能來幫助我們。如果您喜歡,可以在早餐之前和正餐之後,去小河邊垂釣。」
「非常樂意。」我開了個頭,打算堅決地辭謝對方,但卻看到拉菲茲正沖我大瞪著眼睛。於是我躊躇了一下,適時地打住了話頭。
「那就這麼定了!」阿莫斯德斯勵爵的神情里略微有一絲冷峻,「就是一次為期一周的小小比賽,你們知道,正好我兒子成年。我們的對手是自由森林人俱樂部隊、多塞特郡紳士隊 ,可能還會有當地的幾支球隊。不過,詳細情況還是讓拉菲茲先生跟您說吧,卡羅里也會給您寫信的。又一個擊球手出局了!天哪,他們全都出局了!就這麼說定了,拜託兩位了。」說完之後,阿莫斯德斯勛爵沖我們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就站了起來,側著身子往過道那邊走去。
拉菲茲也站了起來,卻被我拽住了夾克衫的袖子。
「你在搞什麼啊?」我惡狠狠地低聲說道,「我連球隊的邊兒都沾不上,壓根兒就不是什麼板球手。這事兒我不能幹!」
「不用你。」他也小聲跟我說道,「你不用上場,不過你人得到那兒。等過了六點半之後吧,我會告訴你原因的。」
不過,其中的原因,不說我也猜得到,而且我要很愧疚地說明,跟上球場去當眾出醜比起來,我對此行真正目的的反感要小得多。
我萬分不樂意在球場上現眼,但卻對犯罪行為安之若素。
拉菲茲走進更衣室之後,我繞著球場閑逛起來,心裡翻江倒海。
我看到,小克羅里和他父親短暫地碰了一次面。做父親的